徒有善意和熱情，無法解決複雜的問題，關注真正重要的事物，而不只是檢查容易衡量績效的指標。面對複雜的世界，系統思考，也許正是能夠做出正確決策的法門。
在令人心痛的維冠大樓震塌新聞中度過春節，一度宏偉的大廈如今夷為平地，如此多的家庭天倫夢碎，讓人在一開年就真實體會到生命的無常。
這一片廢墟，怵目驚心的提醒著：我們面對的是一個複雜的世界，其中有盤根錯節的各式難題，它們製造了許多陷阱，羅織了千百種可能的命運，隨時準備顛覆我們現有的人生。
人生的種種不確定，沒有人逃得過。就在每一天的生活裏，有許多串聯過去與現在的因果正交替發生。我們頭頂上的天氣，在全球暖化的長期危機中變幻莫測；我們腳底下踩踏的大地，在隱隱的斷層中蠢動；我們餐桌上的食物，經歷了風險未知的供應鏈，一路輸送到我們的胃裏；我們所製造的各種垃圾，正一吋吋佔滿曾經生機蓬勃的海洋，讓地球慢性窒息。
如此複雜的問題，無法用單純的經驗來找出解答，也因此，強調見樹又見林的「系統思考學」，應運而生。
系統的問題，個人的困境
近日在閱讀系統思考先知梅多斯（Donella H. Meadows）的經典著作《系統思考》（Thinking in systems）時，幾度驚艷於書中點出的深刻觀察。對照如今這複雜混亂的世界，這本書似乎預言了一個必須以系統思考為標竿的時代，正在向我們逼近。
梅多斯是學者，也是一位資深的環境科學家、記者、作家，早在1972年，她就以《成長的極限（Limits to grow）》一書轟動全世界。她長期針對全球人口、經濟、環境問題下苦工研究，並尋思破解問題之道。曾經流傳於網路的〈如果世界是100人村〉，就是源自她曾獲普立茲獎提名的〈世界公民〉專欄。
身為一個入世的學者，她觀察到，某些產業或社會的問題，即使政府有心解決，卻永遠會有問題，例如：
◎不論政府如何盤算，如何保護農民，農產品永遠會出現供過於求，價格暴跌的時候。
◎無論如何打擊毒品，毒品氾濫的問題從沒有消失過。
◎面對人口老化危機，即使政府努力以政策獎勵提高出生率，出生率還是不見起色。
要解決這些問題，往往耗費大量的人力物力，卻常常事倍功半。歸根究柢，這是因為我們每一天都活在大大小小的「系統」當中，受限於系統的慣性，自認理性，但事實上，卻非全然理性。
尤其，政府部門因為掌控公共資源，很容易產生「自己可以主導一切的錯覺」，因此，更容易陷入「治標不治本」的困境。
出生率的戰爭
以出生率為例。自1930年以來，一直有各方政府認為出生率下降會是國安危機，因此採取了種種應變措施。結果，卻令人大為意外。
曾經，在1967年，羅馬尼亞獨裁者齊奧賽斯庫（Nicolae Ceausescu）政府為了增加本國人口，宣布45歲以下的女性非法流產是違法的，並且開始嚴禁各種流產行為。很快的，出生率就增加兩倍。
正當政府沾沾自喜於這個速效的政策時，過了幾年，出生率卻慢慢落回先前的水準，因為民間充斥著各種危險而非法的流產行為，使得育齡婦女的死亡率較之前增加了2倍。
這項政策也造成孤兒大量增加，因為有些父母並不想撫養那些「意外」的孩子，又不能流產，於是，這些孩子便遭到遺棄。如此一意孤行的人口獎勵政策，最終造成龐大的社會成本，造成許多孩子、許多家庭的人生悲劇。
在羅馬尼亞政府推行人口政策的同時，匈牙利也開始獎勵生育的政策。當時的政府認為，住房是影響家庭生育的一個原因，於是，政府決定讓人口多的家庭擁有更大的住宅。
這個政策的效果也有限，畢竟，養兒育女需要的不只是房屋，但是，相對於羅馬尼亞，這個政策比較平和，沒有帶來負面的後遺症。
另一個在斯堪地納維亞半島的國家──瑞典，早在1930年代就開始感受到人口增長緩慢的衝擊，瑞典政府一樣憂心忡忡。但是經過內部溝通之後，政府與民間建立共識，認為「關鍵不在於家庭人口的數量，而在育兒的品質」，因此，政府不緊盯出生率的數字，而是把政策的重點放在「照顧已經出生的孩子」，給予免費的產科護理、對有需要的家庭給予支援，大幅增加教育與健保投資等。
從那時開始，瑞典的人口出生率有時上升，有時下降，但都沒有帶來太大的恐慌，因為政府關注的是比人口數量更重要的目標。
瑞典政府的作為，符合梅多斯一貫系統思考的主張：當政策碰到阻力時，政府應該放棄無效的政策，將資源和能量應用於增加和堅持更具建設性的目標。
先尊重系統，再開始思考
所謂的「系統思考」，正是先尊重系統，再開始思考。
甚麼是系統？任何一個系統都包括3大構成要件：要素、連接與功能（或目標）。系統是一組互相連結的事物，在一定期間內，以特定的行為模式互相影響。系統可能引起外力觸發、驅動、衝擊或限制，而系統對於外力的影響，也會產生反饋（feedback）的力量。系統可以是一棵樹、一個人、一家公司，甚至一個城市、經濟體、生態系或地球。
系統在現實中形成，一旦形成，就無法順服於單一的意志之下，無法被預測和控制。
有人說，許多領導者在現實中控制系統，看起來有效，但是，真的如此嗎？
如果依照梅多斯的理解，這些領導者連要偵測「現實」，都很困難。因為，我們認為自己所知道的、關於這個世界的任何事物，都只是一個存在於腦中的模型。每一種語言、每一張地圖、每一個電腦程式都是。這些模型雖然與真實世界高度一致，但不是真實的世界，永遠不是。
如果不能理解、預測和控制系統，那麼該如何與系統對話？
梅多斯說，只要我們願意放棄以自己的意志來控制系統，稍加等待，以系統思考的鷹架來觀察系統的種種細節，找出能夠改變系統的12個槓桿點，那麼，解決問題的方法就會漸漸浮現。
所謂的槓桿點（leverage points），就是讓系統得以進化的關鍵點，也就是解方（solution）可能出現之處。雖然槓桿點具有魔力，但是因為它們常常是違反直覺的，所以需要好好推敲。
從「槓桿點」決勝負
梅多斯在書中列出了12個槓桿點的清單，從中看出，她很真實地把任何系統視為一種實體的存在，有著四維面相。所以，調解系統所運用的方式，有些跟時間有關，有些跟空間有關，有些跟不同力量的強弱有關。
在這樣的清單中，看起來越具體的（例如數字），改變系統的力量反而最小，看起來越抽象的（價值典範），反而對於系統有著一夕變天的震撼力！
在梅多斯眼中，最好的系統，是對「現實」展現出最大適應力的系統。這樣的優質系統具有進化能力，不但能夠塑造自身結構，還能夠發展出層次，延展子系統，生成新組織，藉此學習到能夠適應現實的新能力。
說到這裏，是不是想起彼得聖吉的《第五項修練》？沒錯，梅多斯正是彼得聖吉的老師，多年來，兩人在學院中一直維繫著亦師亦友的關係，直到梅多斯在2001去世為止。
現實猜謎
要找到現實的輪廓已經不容易，要發展出能隨著現實而演化的系統，更是難上加難。因為，一個運作穩定的系統，必然擁有許多常規和習慣，但是，現實卻是每秒在變。所以，梅多斯說，具有適應力的系統，一定是動態的；相反地，一個保持恆定的系統，很難具有適應力。
這本書中的一段話，我深有共鳴：
「未來是不可預測的，但是人類可以想像未來，並且在人們的腦海中栩栩如生，呼之欲出；系統不可以被控制，但它們可以被設計和重構。」
「雖然不能掌控眼前的大千世界，讓它永遠風平浪靜，但是我們有機會預料各種可能的意外，聆聽系統的聲音，順應特性，創造出更美好的事物。」
如果梅多斯仍在世，而且來到台灣，必然會驚訝於台灣有如此多看似矛盾的「系統」存在，它們曾經在歷史中碰撞，如今在現實中交會、衝突，融合，成為今日台灣的奇景。
有人說，台灣最美的風景是人，我卻真心期待，未來的台灣，能因為眾人既深又廣的思考，能夠勇於面對問題，改變今日所有不合理、不專業、不人性的場景，成為一方真正的樂土。
徒有善意和熱情，無法解決複雜的問題，關注真正重要的事物，而不只是檢查容易衡量績效的指標。面對複雜的世界，系統思考，也許正是能夠做出正確決策的法門。
★新書簡介──
系統思考：克服盲點、面對複雜性、見樹又見林的整體思考
Thinking in Systems： A Primer
作者： 唐內拉‧梅多斯
原文作者：Donella H. Meadows
譯者：邱昭良
出版社：經濟新潮社
出版日期：2016/0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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