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剝削了土地，也難逃被環境所剝削
台灣一直以來都習慣以掠奪式經營進行土地利用。壓榨土地讓作物收穫最多、也壓榨土地生產外觀最好看的作物。不僅如此，還要讓自己的勞動力投入最少，達到最有「效率」的經營方式，也就是政府最強調的經濟競爭力。
只要被蟲叮咬過，甚至只是爬過，都會在作物上留下傷痕，影響農產品的賣相。所以農夫必須一次又一次反覆噴灑農藥，不但滅絕了所有的蟲類，連以蟲類維生的蛙類、鳥類、魚類也一併滅絕；為了能讓作物又大又甜，投入了大量的化肥，作物虛有其表沒有營養價值，連土地也變得又酸又硬；為了以最少的人力效率經營，投下能讓雜草立刻乾黃枯死的除草劑，使用能讓作物同時成熟採收的催熟劑……
飲食的最終目的是滋養我們的身心靈。但經年累月投以大量毒物所生產出來的作物，有可能完成這個任務嗎？城市居民只在乎作物好不好吃、外觀好不好看、價格是否低廉，這種消費習性驅使農民去剝削土地，換來的結果，卻是數不清的有害物質被吃下肚。
對於農民來說，這樣的剝削經營，也沒有帶來多大利益。他們被迫整天在有毒的環境中工作，對身體的危害是首當其衝。不僅如此，靠用藥維持的作物早已失去了自然的抵抗力，2016年以嚴重寒害開場，接下來接二連三的颱風與水災，連到年末都是異常炎熱，許多用藥作物都難以承受異常天候，不但收成極少、甚至直接死亡。全力剝削土地的結果，換來的是都市居民與農民的共同悲劇。
這樣的問題不需要學者囉嗦，每個民眾其實心裡都知道盤中飧是怎樣產製出來的。有些老農只知道藥效，根本搞不清楚這些東西到底有哪些毒性；有些知道毒性，但會告訴你，不這樣投藥根本種不起來。
所以，我寫這篇文章，講晨光家園與晨光橘子的故事，是要告訴大家：我們不是一定只能在剝削與被剝削間輪迴，永遠都有別的選擇可以走。
晨光學園與晨光橘子，起自於友善、同理與包容
晨光學園的創辦者顏老師，有感於現在特殊教育的主流，是要把有特殊需求的孩子「融入」正常人的社會，對特殊需求孩子來說，有如硬是讓人穿上不合腳的鞋子般痛苦；療育資源的缺乏，也讓家長陷入漫長的等待或是經濟深淵。更不要說在現代的都市叢林中，人們時間空間都受到嚴重的壓縮，對於特殊需求孩子的反應無法包容、嘲笑或排擠（比如說有些特殊孩子無法消化感官的衝擊，會尖叫扭動，有些孩子無法運用臉部肌肉而流口水，過動的孩子也容易受到同學、家長甚至師長的孤立）。於是，她不顧先生以離婚為要脅的反對，毅然辭去在台北的大學教職，到雲林尋求與當地華德福社群結合，發展人智學的特殊教育。
顏老師原本是在雲林山峰國小黃校長的支持下，借用學校場地為特殊需求的孩子舉行一些遊戲團體的活動。但是，借用學校的場地，在運用自由度與時間上都有很大的限制。顏老師拿出自己過去的積蓄，發願尋找自然寬敞的場地，來照顧特殊需求孩子敏感的感官需求。經過了一番跌跌撞撞，終於找到一個四周被果樹環繞、在產業道路末端，鮮少有人出入之境，成立了晨光學園，為一些有特殊需求的孩子進行為他們設計的活動。即使很躁動的孩子，在穩定的磁場與單純的環境中，也能平靜下來並快樂地一起玩耍。顏老師也結識了有許多共同理念、並大力支持服務特殊需求族群心願的地主江先生。
因工作責任加重，江先生開始考慮出租他心愛的茂谷柑果園。為了留下這塊土地，讓孩子能獲得絕佳的農耕課、活動場地、與未來工作的可能場域，顏老師終於找到實行自然農法的農夫，願意在工作外再到這果園來幫忙，一起來實踐友善大地與人類的理想。
由於江先生本來就是採用有機農法，沒噴藥、施有機肥、也沒有殺菌除蟲，而是人工除草，所以根本沒有轉型的問題，就直接轉用自然農法。在中間不斷的有熱心人士告訴顏老師，茂谷柑用自然農法的生存率是非常低的，不擅務農的顏老師只能努力的為這些果樹拔藤蔓與除草，地主江先生也默默關心，甚至還來幫忙除草、灌溉。顏老師也開始試著讓有特殊需求的孩子在果園裡進行活動。以自然農法栽培的果園，裡面有各種鳥類、有兔子窩、到處飛舞的蝴蝶、豐富與自然的生態，有特殊需求的孩子在裡面跑、躺、吃……，都不需要去制止，他們終於不用勉強自己看起來像一個「正常人」。
2016的氣候異常讓許多靠「藥」經營的果園都損失慘重，晨光茂谷柑雖然經過蟲子叮咬，它們的外觀其貌不揚，在沒有施肥的情況下，果實也不大，但大部分的果樹還是都可以收成。這證實了顏老師的想法：當我們以友善對待大地、對待環境，環境與大地也會以友善回報人們。
創造友善的工作環境與營銷模式
這些年來最令我難受的論點，就是政府必須有經濟效率，在經濟效率最大化的大旗下，我們做了許多破壞環境的大規模開發、許多獨厚財團與炒房炒地的大規模投資、甚至想讓違規土地使用就地合法……。政府、名嘴與大學者們說，你們不懂，非這樣做不可，這樣才有經濟效率、這樣才有國際競爭力。
我們不能不反思，到底是為了誰有經濟效率？到底是為了誰有國際競爭力？我們強調經濟效率多年，福利水準有提升嗎？我們老是提到新加坡，但很多新加坡人都因生活壓力喘不過氣來；我們老是提到韓國，韓國年輕人的「朝鮮地獄」難道是我們要給下一代的人生？黑板經濟學中用數學導論，最適經濟效率可以達到的帕瑞圖最適（Pareto optimality），落在衝突與苦悶逐漸升高的現實生活中，真是莫大的嘲諷。
當晨光橘子陸續成熟時，就有人對顏老師建議一些有效率的運作方式，比如說犧牲一些落果沒關係、等全部成熟後一次採收；買一台選果機，自動做水果大小分類；讓一些中盤商來收購，降低運銷成本。但是顏老師的反應是，如果要這樣做，特殊需求者的工作機會在哪裡呢？顏老師發展了非常沒效率的處理方式，每兩三天到果園去，慢慢地去找那些已經成熟的橘子，採回來後再一顆一顆慢慢地擦拭乾淨，放在小秤上秤重、分類、裝袋，然後以分享的方式讓雲林與周邊縣市的社群取得這些橘子。顏老師以這麼沒效率的方式，創造了特殊需求者工作的可能，對晨光有了解的社群取得不高於市價的安心橘子，我們看到的是整體社會福利是向上提升的。
我們永遠都有選擇
我介紹晨光學園與晨光橘子的故事，並不是建議大家該去跟晨光接觸、也不是說晨光模式就是最好的。事實上，在眾多強大的華德福社群中，晨光只是一個大多數人都不知道也不起眼的小小社群。那裡偏僻到第一次去的人就算靠衛星導航都很難找得到，即使去過的人第二次去還是不見得找得到地方，甚至進去後找不到路出來。租來的土地能持續經營多久也是疑問。
寫這個故事的目的只是為了表達，經濟效率並不是至高無上，我們永遠都有其他的選擇，以創造的方式打造友善人與地的永續共存。就如同當年有人質疑顏老師，以她自有的積蓄根本無法長期維持晨光。顏老師的回答是，就算後來晨光消失了，至少它曾經存在過，讓特殊需求的家長與孩子存有希望，他們有選擇，永遠都會有其他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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