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不列塔尼亞小鎮Notre-dame- des- Landes不過是個居民僅2000人的尋常農村小鎮,離西部大城南特25公里,山村散落牛羊成群的田野,每年七月初卻吸引著數萬人從全球各地前來,他們或從巴黎集結搭巴士,或全家老小自行開車,背包客搭便車,有的甚至騎著自行車從法國南部千里趕來,彷彿都專程來赴個約,一個不見不散的約會。
說是約會,倒也沒有明確的門牌地址,離開市鎮,你只是往更偏僻的樹林小路走,隨著掛在樹上的幾個小招牌箭頭方向走,經過幾處農家,小路繞來繞去,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正想是否走錯路時,轉個彎,眼前出現了一排車龍,有人指揮往左往右幾排楊樹下的臨時停車處,約會地點近了。
這裡是Notre-Dame-des-Landes反新建機場計畫大會師的地點。偶爾下起一陣夏天常見的雷雨後,數十公頃的草地變一片泥濘,有經驗的都穿著雨靴來,那可不是日本Hello Kitty的粉紅色雨靴喔,人們套在腳上的通常是法國農夫們穿的那種綠色及膝的長筒雨靴。

穿過爛泥地,來到舞台前,曳引機上的麥稈一根根直直落下,幾個人拿著耙子將甘麥稈鋪在爛泥地上,舞台上工程人員正在調音響 、裝燈泡.....你腦海裡大概已經浮現浮士托風波電影裡的歡樂畫面了。
氣氛有點像,但這裡比胡士托還多了戰鬥氣息。搖滾音樂會雖然是重頭戲,卻不是唯一的節目。數十個臨時搭建的攤位標示活動的精神:反興建機場、反迫遷、反全球化、反核、反開發、反資本主義、反反反.....

瀏覽著周圍帶著度假休閒神情的人群,有人穿著印花連身裙、短褲、牛仔褲,有人打著赤膊摟著女伴、有人背著小孩。這些不同年齡職業甚至國籍的人,不遠千里趕來赴約,如進行一場為了生活價值而堅持不懈的長期抗戰,約會其實是為了互相聲援。
即使兩隻腳都踩在爛泥巴裡,到NDL(Notre-dame-des-landes的縮寫)赴約的人還是笑容滿面,神采飛揚。也許還沒到開唱時間,舞台前並不擁擠,小朋友們踩著水漥濺得一身泥巴,玩得好開心。不遠處的「園遊會場」上,賣不列塔尼名產可麗餅的攤位人來人往,你問:「鹹焦糖奶油可麗餅怎麼賣?」用力打蛋糊的女士指著烤盤前的錢筒說:「隨意。隨便丟幾個銅板吧。」賣蘋果酒(Cidre)帳篷裡更熱鬧,同樣無標價,打酒的先生說:「沒錢的話,請你喝一碗。」他們這兒用小碗喝清涼蘋果酒。金錢在這裡找不到位置,顯得不自在。

整個會場被好幾排樹林隔開,遠處的露營區已搭起一大片的帳篷。舞台另一頭的樹林後的草地上是一團一團的蒙古包,裡面正進行著一場又一場的討論會。他們在討論什麼呢?

先看看張貼滿牆的Logo吧,黃色的布上畫著一部黑色的飛機,下面寫著NON!這是法國反對開發「大西部飛機場的抵抗運動」,持續15年的抗爭,從起初只有九個人的抗議行動發展至國際性連結,主題也從單純的反徵收土地演變為生態保育和年輕人學習務農的大運動。蒙古包裡,坐在講壇上拿麥克風的不是什麼名牌教授或社運導師,這是個公民運動會師的場合,說話的都是有田野經驗的大大小小,因此,無論生態環境或保衛農村的NGO莫不前來取經。

法國Notre-Dame-des Landes,已成為抵抗和佔領運動的代名詞。就像不久前的苗栗大埔,或者,未來的桃園.....
話說從頭,早在1960年代,法國西部大城南特市(Nante)就有興建新機場的計劃,可是,不久後出現全球石油危機,新機場的案子擱置下來,一擱數十年,進入21世紀後,「大西部國際機場」的規劃案甦醒了,2003年中央政府拍板定案,啟動航空園區整體規畫,地點就在Notre- Dame- des-Landes,到了2008年,法國政府正式公告土地徵收。
「大西部國際機場」開發案是法國近年來大型的土地開發規劃,預期可以帶動整個不列塔尼地區的觀光旅遊,無論餐飲旅店或其他商業活動都將大幅成長,增加就業人口,繁榮地方,大西部經濟起飛,指日可待。多麼美好的規劃和待,因此,大西部的社會黨和右派的國會議員、市長們 、企業財團莫不歡欣鼓舞,連成一氣支持徵收農地林地以興建媲美巴黎戴高樂機場的「大西部國際機場」。
可是,南特市已經有一座國際機場了,波音747從各地飛來,已經很國際化啦!而且周邊還有土地可供擴建。不夠!不夠!大西部需要一條特殊的跑道,專門給空中巴士A380巨無霸起降。空巴A380是目前全球最巨型的民航機,一般載客量550人,若拆掉豪華裝備可容納800多人。飛到巴黎紐約和東京都不需要這麼巨大的民航機,不列塔尼的南特市需要這種超級客機嗎?

強強徵收2000公頃,這要改變多少農民的人生旅途?你叫一輩子耕種牧牛的農民搬去住公寓樓,又要他們改行去賣可麗餅、蘋果酒,到藝品店賣土產,到工廠做工。強強被拔離土地,農民怎麼會答應呢?
於是抗議聲起,2001年時,只有9個農民很靦腆地到市政府、區議會舉牌抗議,可是沒人理會,他們向法院提出撤銷機場興建計畫的開發案,但法院一再駁回。他們一點都不氣餒,集結更多的農民加入,農民們甚至發動乳牛群上街頭抗議。
過去,法國的農民和環保團體水火不容,農民有秋天打獵的習慣,動物保育協會堅持為山豬請命。避免絕種保育黑熊的結果是羊隻被吃,農民氣得拿起獵槍跟保育團體嗆聲。過去的農民抗爭多半是為了要求農業補助或抵擋從西班牙運來的低價夏季蔬果破壞行情。法國農民給人的印象是保守、仇外又自私。
但反機場開發案的訴求產生了新思維,全國農民聯合會起而響應,生態保育團體,社運團體和一些地方民代都加入了抵抗「大西部開發」,因為蓋新機場不僅浪費國家財源,且破壞環境生態,尤其是農民的生活作息。
2011年起,許多都市年輕人響應抵抗運動,紛紛來到Notre-Dame-des Landes,他們在樹林裡搭建木屋,無論文青憤青,都跟著農民學習犁田播種除草收割採摘。他們在樹林裡過著物質需求極低的團體生活。他們佔領舊農舍牧養如牛。法國政府劃定的機場用地保留區,縮寫為ZAD,年輕人來了之後改稱為「保護區」,是生態環境的保護區、農村農地農民的保護區,法文縮寫同樣是ZAD,佔領保護區反對拿這片樹林田野去蓋巨大國際機場的人,就稱為zadiste。

年輕人佔領機場預定地的消息傳出,吸引更多人加入,還有人義大利、美國來相挺,這個佔領行動充滿浪漫氣息,也預見都市青年重返農村的遠景。
但是,大西部航空城的開發計畫勢在必行。2012年5月當社會黨的南特市長艾侯當上法國總理後,他立刻宣告啟動機場興建工程,首先就要驅逐佔領保留區裡的Zadist。
那一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早,警察毫不留情動用推土機把簡陋的木屋剷除殆盡。勇敢的Zadist就攀到幾層樓高的樹上、用帳篷蓋起了「樹屋」,無奈「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法國警察擁有最高科技的電鋸,他們當然不會攔腰砍斷,只鋸掉樹屋旁的樹枝就讓帳篷東倒西歪,當消防隊的雲梯抵達時,全副武裝的警察們很輕易就到手擒來。
這批Zadist起先採取非暴力的抵抗,他們彈吉他唱歌,甚至在不列塔尼的冷濕寒風裡裸露上身,他們匍匐爬行在層層包圍的鎮暴警察腳下,底下是樹林裡冰冷的爛泥。這絕不是一齣即興行動劇,警察身手敏捷合作無間,有的抓手,有的扛腳,一會兒工夫就把這群渾身泥巴的Zadist全帶上警車,完成任務。
等天氣轉晴,他們又回來了,南特地區的民眾自動自發加入「佔領區」木屋重建工程,有的捐木板、有的帶工具,有人捐禦寒外套和長筒雨靴,有人小額捐款,還有農民帶來整箱整箱的馬鈴薯、洋蔥、紅蘿蔔和蘋果。警察隊伍又來驅逐,這回農民們開著大型的曳引機,將整條馬路堵死。
抵抗運動一波波,暴力衝撞時有所聞,振幅越來越遠,共鳴越來越大,吸引各地民眾前來支援,不少特別跑來學習這一結合生態保育和維護農業環境的佔領運動。Zadist成了典範,去年法國南部的反水壩運動發動在水壩預定地長期露營的佔領運動,造就了另一批Zadist。
去年夏天,就在那些大蒙古包裡,我認識了幾個Zadist,他們在討論會上侃侃而談,有的從都市魯蛇蛻變為農村一條龍,成為農民的得力幫手,賺取足夠的生活費。有位身體健壯的女孩向城市青年們介紹她的農民生活,從早上六點開始給乳牛上擠奶器到下午田裡的活,晚上再安一次擠奶器。健壯的女孩說:
沒錯。我的工作時間很長,收入也不高。但是,每天生活在田野大自然裡,晚上還能看看書。這樣的日子比以前上班快樂多了。

都市年輕人要求地方政府應開立農民養成班,讓他們學習下鄉當農夫。Notre-damr-des-Landes持續十多年的運動,召喚著都市青年下鄉,有助於改善農村人口外流的問題,因此受到歐盟的重視,歐洲議會綠黨議員每次都會參加討論會。不過,大會師是由當地居民負責籌辦,為了保有公民運動的獨立性,拒絕政黨和工會或職業公會加入,他們不求補助,只問小額捐款。
是的,不見不散。因為抗爭運動已經持續了15年,今年6月中旬不列塔尼地區法院才駁回第17次的反對機場開發訴願。這是一場對發展主義反思批判尋求人類生存另一個可能性的運動。
如果7月份你剛好去不列塔尼,7月11-12日路過南特市(Nante)時,別忘了到Notre-Dame-des-Landes走走。(更多請見:Notre-Dame-des-Landes反新建機場計畫)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64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