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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候難民的那雙手演講系列】走到邊境才知道,原來為了生存,人得付出這麼大的代價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我在高雄醫學大學醫學系剛畢業的時候,曾申請到梅道診所見習一個月,那段時間對我後來關於自己人生的選擇與對生命的看法,都有很大的影響。

我想先談談我是怎麼知道梅道診所的。這一切都是因為賴樹盛先生寫的《邊境漂流:我們在泰緬邊境2000天》這本書。這本書現在很珍貴,已經絕版了,有點可惜,不太容易直接訂購到。其實我自己的那本書也是二手的,不過我發現裡面有賴樹盛先生的親筆簽名,感覺好像書有了不同的溫度。我覺得這本書是用很真誠的一顆心在寫,它不是只寫自己的故事,而是寫與泰緬邊境有深刻羈絆朋友們的共同經歷,我想這也是書名為什麼用「我們在泰緬邊境2000天」而不是「我在泰緬邊境2000天」的原因,讀起來特別的令人感動。

在閱讀的過程中,我才知道原來在這個世界的角落,有那麼多的人,他們因為戰爭、窮困的生活,必須離鄉背井,冒險穿越叢林、河流,冒險穿越布有地雷的戰亂地帶,冒險穿越國界,來到一個他們完全陌生的國度。書中也提到在泰緬邊境有辛西雅醫師創辦的梅道診所,提供給這些難民以及流亡者免費的醫療。閱讀他們的故事以及生命困境,讓我驚覺原來自己對於醫療的想像是那麼的天真與貧乏。我想去更認識這個世界,以及探索作為一個醫療工作者所能扮演的角色,尤其當難民已經成為當代最重要的議題之一。

我發現梅道診所不同於許多的NGO,他們提供了醫學生很好的機會,開放全世界的醫學生前往見習,所以我就提出申請。

泰緬邊境地圖。作者提供。

泰緬邊境,是這樣的地方

在我和大家分享我在梅道診所的一些經驗之前,請讓我先向大家介紹一下這裡的地理位置。大家可以看到這張地圖,梅道診所就是在泰緬邊境的美索,這是泰緬邊境位於泰國一側的城市。美索對面的緬甸城市就是妙瓦底。中間一有座泰緬友誼大橋,正式合法的通過國界,就是從橋上越過界河,往來於泰國與緬甸兩地。當然在橋下,也有許多非正式的通過國界的方式。

沿著泰緬邊境,大家可以看到設立有許多難民營,比較靠近梅道診所的有美拉(Mae La)、汶旁買(Umpiem)、努波(Nu Po),梅道診所有許多工作人員是從這些難民營來的。

各位可以看到地圖的左下方是緬甸以前的首都仰光。1988年時,辛西雅醫師,和我一樣,醫學院剛畢業不久,但因為緬甸政府鎮壓民主運動,不得不與當時的許多緬甸人一起流亡到泰緬邊境。當時她看到在泰緬邊境沒有人提供醫療援助給流亡者與邊境居民,於是就決定設立梅道診所。

在地圖的右下方是泰國首都曼谷,從曼谷坐巴士到美索是前往美索的常見方式。許多在曼谷或泰國其他城市工作的緬甸移工,也會坐巴士到美索,再從美索穿越國界回到緬甸的家鄉。我第一次到美索,就是從曼谷搭乘夜間巴士,和車上的許多緬甸移工一起坐了大約8、9小時的車。我印象很深刻,那時是凌晨,車子突然在半路上停下來,路上下起大雨,然後有幾位警察上車來盤查證件,一個人就這樣被帶走了。那令我非常的震撼,對於從出生就一直把身分視為理所當然的我而言,那是我人生第一次眼睜睜的看著有人在我面前,因為身分的關係,要付出這麼大的代價。

資源缺乏下的兩難

現在,請讓我和大家分享一個故事,那是我在梅道診所遇到的一位女孩。她的姑媽帶她從妙瓦底來,也就是剛剛所說泰緬邊境緬甸那邊的城市。妙瓦底雖然也有一間醫院,但是由於緬甸還沒有很完善的健保制度,所以看病的費用很高昂,一般民眾負擔不起。另外在設備以及技術上,也有許多需要改善之處。所以有很多人會想辦法從妙瓦底來梅道診所,希望有機會得到更好的治療。

這個女孩她的媽媽離開了她,她的爸爸到很遠的地方工作,所以她和姑媽一起住。據她姑媽說,她是從很高的地方摔下來,撞到頭部。她可能需要進行腦部手術,否則會有生命危險。

梅道診所發展到現在,已經是一間很棒的醫療機構。它其實更像是泰緬邊境的醫學中心,他們有內、外、婦、兒科的病房與門診,能夠治療很多疑難雜症,也有很多人會從偏遠鄉村來學習醫療技術。不過由於他們提供的是免費醫療,而且營運的費用幾乎都是仰賴外界捐助,所以仍然缺乏一些比較昂貴的藥物,比較複雜的手術像是腦部手術,也需要轉介到泰國的醫院。

像這個女孩,她是緬甸來的,沒有泰國的公民身分,因此也沒有泰國的健保補助,進行腦部手術可能要花費數十到上百萬台幣。其實這也是難民面臨的主要醫療議題,他們沒有一個安定的集體,彼此分攤醫療風險,讓大家在生病的時候得到合理的照顧。那時候照顧女孩的醫師告訴我,雖然梅道診所有一筆經費,用來補助人們轉介到泰國醫院做手術,但是是否要把資源花費在女孩的身上,是一個很困難的決定。就算進行了手術,手術是否會成功,女孩是否還要花費許多資源在加護病房以及之後的康復,都是很大的變數。因為經費實在非常有限,同樣一筆費用,可能可以讓十幾個人接受像是剖腹產這樣相對簡單卻可以有效的拯救許多性命的手術。

這個故事後來的發展令人哀傷,女孩的姑媽默默的消失了,只留女孩一人昏迷在梅道診所的病床上。我想,她們家不得不作出令人心痛的決定,放棄這個女孩,因為這對他們來說已經成為生活上太大的負擔,危及到整個家庭的生存。在世界上許多地方,一個人生病,往往讓整個家庭傾家蕩產。

我其實不知道這女孩後來怎麼了,當我離開梅道時,她仍然昏迷著。但她的身影卻在我心中揮之不去。就好像我在梅道遇到的其他病患一樣,我也永遠無法忘記,當我在門診遇到一位年輕的女孩,為她做了檢驗之後告訴她懷孕了,她臉上那種喜悅與哀愁交織在一起的複雜心情。雖然我在梅道診所只有短短的一個月,但是那些人們的生命故事,卻促使著我,在我的人生旅途中,選擇了一條我以前從來沒有想像過的道路。

讓我們的生命為彼此轉彎

我後來決定去英國念熱帶醫學,因為我想要更深入的了解,身為一位醫療工作者,在這些資源缺乏的地區,我可以怎麼陪伴人們,有尊嚴的度過他們的人生。也有人曾經問我,像我做這樣的決定,會不會覺得付出很大的代價,因為我在台灣醫療體系的訓練上就會延遲,而我的許多同學已經走在很前面了。當然,我的答案是肯定的。但我也想要說,正是因為我在泰緬邊境的經驗,徹底的改變了我對人生的時間觀。

我過去對於自已醫學生涯的想像是十分單純的:高中畢業念大學,大學畢業當住院醫師,住院醫師訓練結束成為主治醫師,就這樣子按部就班。後來我才知道,在這世界上有許多人,他們人生的時間線性,因為戰爭、因為流亡,而扭曲。相比之下,我人生中發生的這些小小插曲,真的不算什麼。

在我的身邊,就有一位像這樣人物,令人尊敬的辛西雅醫師。她同樣也是在醫學院畢業不久,作了一個改變她一生的決定。

30年來,她就一直在泰緬邊境,默默守候這些流離失所的人們。我想,她的一生中一定面臨過更多的人性掙扎,被迫做出更多的痛苦決定,這些都是我們難以想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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