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

極端化的歐洲?從議會大選後的英、法、德看歐洲政局變動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與台灣一樣,選舉結果出爐後,歐洲各國各黨領袖總是幾家歡樂幾家愁。

面對英國脫歐、中美貿易戰等內外焦慮,極右翼民粹政黨在各國大選幾次獲勝後,親歐主流派這次賣力動員投票,加上各方政治領袖均把本次歐洲議會選舉視為測量國內政治風向的指標、大量操作己方在國內的政治議題,歐洲議會選舉「國內化」的態勢,不只翻轉了過去歐洲公民「輕選舉、重抗議」的投票考量,更將屬於布魯塞爾的選戰搬回了國內,提高了本次選舉的投票率。

各國媒體選後開始報導勝敗兩樣情:支持民族主義和疑歐派執政黨表現不俗,讓匈牙利總理Viktor Orban的青年民主黨(Fidesz)大獲全勝、波蘭右翼保守派法律正義黨(PiS)也一路領先,而希臘總理Alexis Tsipras的激進左派聯盟(Syriza)則因落後保守派反對黨新民主黨(ND),於歐洲議會選後要求國內提前舉行大選。於此同時,法、德、英三個牽動歐盟命運的重要會員國及其領導人,也各自面臨新的局勢與挑戰。

法國:極右翼敗部復活,挑戰新拿破崙

2017年中,39歲的馬克宏(Emmanuel Macron)率領其所創建的共和前進黨(La République En Marche!)贏得總統大選,當時被視為政壇超新星,他的立場是讓法國更深入參與歐洲事務,也讓外界對他貼上「新拿破崙」封號。

執政兩年來,馬克宏面對許多內部挑戰的壓力,激烈的黃背心運動(gilets jaunes)漸漸平息,讓希望對內拉抬民意、進一步強化領導地位的馬克宏將歐洲議會選舉視為重整旗鼓的一役。選前馬克宏便提出「擴大歐盟作為聯盟的政治權力、組建跨國家黨團參選人清單」等選舉改革呼籲,甚至在youtube頻道當中直接對年輕選民喊話、鼓勵投票。

由於親歐派選前民調不利,馬克宏以「1979年來最重要的選舉」相稱,高呼「歐盟面臨二戰以來最危險的時刻、有存亡之險」,強調法國應積極參與、不能置身事外,並把歐洲議會選舉定義為「親歐洲進步人士」與「歐洲懷疑論者、極右翼民族主義者」之間的戰爭,在選前呼籲選民投票來和極右勢力「決鬥」。

在此情勢下,2017年總統大選慘敗於馬克宏手下的瑪琳勒龐(Marine Le Pen)順勢將歐洲議會選舉塑造成國民聯盟與共和前進黨的二度對決,馬克宏最後以約1%得票之差,小輸一席敗給國民聯盟,勁敵勒龐走出總統敗選而「敗部復活」、國民聯盟更成為法國第一大黨。取得大勝的當晚,勒龐立即表示選舉結果是對共和前進黨投下的不信任票、對馬克宏的教訓,高呼「人民的勝利」(對馬克宏來說尷尬的是,今次法國投票率高達54%,是歷年之最,難以駁斥勒龐的說法),更打蛇隨棍上地呼籲馬克宏解散國會重新選舉,強調「政黨輪替的偉大運動終於誕生」,將歐洲議會選舉與國內政治形勢直接掛鉤,進一步重挫馬克宏。而面對勁敵叫陣,內外被掣肘的馬克宏昔日「新拿破崙」的宏願與光榮如今顏面盡失,歐洲建制派遭遇慘敗,也被視為馬克宏在法國執政的又一次失敗。

德國:「歐洲女皇」梅克爾與基民盟的未來

說德國是歐盟第一大會員國並不為過,德國總理梅克爾(Angela Merkel)右手領導德國政府、左手透過歐洲人民黨團掌握歐盟事務,過去被媒體稱為「歐洲女皇」;而如今,議會席次最多的德國大致上反應了今次選舉歐洲整體的情況:「傳統左右建制派衰微、極右翼與綠黨崛起」。這樣的變化對梅克爾來說是強烈的衝擊。

長期合組「大聯盟政府」執政的三大傳統政黨,在選前民調中只剩下25%的信任度,選舉結果更是遭逢挫敗,梅克爾所領導的基民/基社聯盟(CDU/CSU)雖拿下最多席次、守住最大黨地位,但得票率卻不足3成;而梅克爾執政盟友、中間偏左的社會民主黨(SPD)得票率更大幅滑落到只剩下15.6%。傳統左右大黨招牌皆失色、合計得票寫下二戰以來最差的歷史紀錄(總共失去2成的選票)。

執政聯盟的慘敗動搖了梅克爾的地位,不只是執政聯盟存亡在選後會談中再次浮上檯面,黨內保守派更在選舉結束當晚開始質疑梅克爾的總理資格;柏林《每日鏡報》也以「自願退位的時候到了」,指責梅克爾多年來「喜歡小步前行、安撫、策略行事和協調」的施政風格,導致災難性的選舉結果,直言「不及時交班恐會拖累接班人」,甚至鼓吹被視為接班人的基民黨黨魁(康坎鮑爾(Annegret Kramp-Karrenbauer)「若梅克爾不主動退位便應逼迫」。

儘管基民盟內出現讓康坎鮑爾入閣的主張,梅克爾第一時間便斷然拒絕改組內閣,因為面對高壓的不只是被逼宮的梅克爾,康坎鮑爾也因為主張「限制在選舉期間的言論自由」在選後陷入一場新風暴,網路年輕族群對基民黨的不滿不但未能平息,反而更憤怒,連基民黨內部的青年黨員領導人庫班(Tilman Kuban)都忍不住批評康坎鮑爾不懂反省。

梅克爾在選後把重心都放在對抗極右派上,透過接受各方媒體訪問,重提當前反猶太主義再起的問題,強調必須防範「過往的幽靈(納粹)借屍還魂」,希望藉此穩定國內情勢;另一方面,對於在歐洲議會實權被削弱的困境,即便擁有歐盟委員會主席候選人,梅克爾仍需要費神地與新議會各黨團展開協商合作。可以確定的是,接下來梅克爾與基民盟仍有許多爛攤子要收拾。

再看英國,在硬脫歐與二次公投之間的賽跑

本次歐洲議會選舉中最尷尬者,莫過於英國了。講好了要脫離歐盟,卻因為執政的保守黨沒能成功在期限內提交讓國會滿意的脫歐方案,只能將「分手日」繼續推遲,也因此「不得不參加」本屆歐洲議會選舉,英國選出的新科歐洲議員也必須在7月初參與新議會的會議。

英國73席選舉結果中,疑歐派大將法拉吉(Nigel Farage)領導的脫歐黨(Brexit Party)拿下28席(取得31.5%選票),成為最大贏家,親歐盟的自由民主黨(Liberal Democrats)以15席躍升第二,最大在野黨工黨(Labour)贏得10席居第三,綠黨斬獲7席成為第四大黨,執政的保守黨慘遭滑鐵盧,僅剩3席,創下了創黨百餘年來最大敗績。

這場可能是英國脫歐前最後一次的歐洲議會選舉中,傳統兩大黨保守黨(被認為落實脫歐無能)、工黨(被質疑立場搖擺不定)的淒慘選情徹底展示了英國選民對脫歐僵局的不滿,也顯見近年來英國脫歐立場分歧更加嚴重,選舉結果也將英國帶入「硬脫歐」與「二次公投」兩陣營的賽跑中。

「硬脫歐」陣營的支持基礎源自2016年脫歐公投中的贊成方,三年來遲遲未有實際進展,讓他們深感失望而態度轉為強硬,不惜以斷崖式「無協議」方式脫離歐盟。在這樣的背景下,以「盡快離開歐盟」作為唯一政見的脫歐黨,成為英國國內支持率最高、歐洲議會中席位最多的「單獨政黨」。領袖法拉奇選後隨即表示,脫歐黨會在英國脫歐談判中扮演角色,並敦促英國儘快脫歐。

有意在首相梅伊下台後角逐保守黨魁及首相位置的前外交大臣約翰遜(Boris Johnson),先前抨擊保守黨溫和路線的「契克斯方案」(Chequers plan),也在選後立刻重申,「不管與歐盟間有無協議,都必須在最新期限的10月31日前完成脫歐」,增高了英國在無協議情況下退出歐盟的可能性。

然而,斷崖式的談判策略未必對英國有利,面對歐盟如此龐大的對手,英國的議價能力有多大讓人懷疑;另一方面,如果英國完成脫歐,歐洲議會將因人口變化而減少46席,多出的27個英國席位中,西班牙和法國將各獲得5席,義大利和荷蘭各獲3席,愛爾蘭2席,德國、丹麥、愛沙尼亞、克羅埃西亞、瑞典、羅馬尼亞、斯洛伐克、奧地利、波蘭等國各得1席,以此重新平衡。

兩大黨雙雙失勢,未來的政治版圖可能改寫

相對於硬脫歐的,是希望爭取留在歐盟的「二次公投」陣營,期盼舉行第二次公投來推翻英國脫歐的決定。選前的自由民主黨、綠黨及蘇格蘭民族黨都明確表態此立場;相比之下,身為最大在野黨的工黨內部對脫歐立場卻相當分歧,選前工黨黨魁柯賓(Jeremy Corbyn)表示自己最優先想拚提前大選,但同意黨內麥唐納(John McDonnell)所說的「任何最終協議,都需交公眾投票」,麥唐納後來進一步表示「想避免破壞經濟的無協議脫歐,現只剩二次公投一途」,選後柯賓也表態支持二次公投。

因為主張舉行第二次全民公投的立場鮮明,自由民主黨與綠黨成為留歐派選民「灌票」的對象,雙雙取得在歐洲議會選舉中的新高成績,自由民主黨在2016年公投中支持留歐的地區(包括最引人注目的倫敦)成功拔得頭籌、擊敗工黨,綠黨和蘇格蘭民族黨的主要支持者則多是來自留歐選民佔絶對多數的地區,反映出二次公投的強烈民意。

在10月31日英國脫歐的大限來臨前,「硬脫歐」與「二次公投」兩陣營料都將全力衝刺,但無論最後何者勝出,當前英國局勢的變遷已經在政治、經濟兩層面帶來許多的衝擊。

在經濟面,英國的搖擺不定與變化難料,對於尋求穩定的金融業來說充滿風險,過去扮演全球最佳金融中心的「倫敦」地位恐難保。美國的全球估值與公司財務顧問道衡(Duff & Phelps)在調查中將脫歐評為全面性危機,超過半數受訪者認為美國紐約將取代英國倫敦成為全球最佳金融中心;而中國上海、愛爾蘭都柏林、德國法蘭克福和盧森堡也被視為下一個金融中心的選擇。

在政治面,長久競爭的左右兩大黨如今成為難兄難弟,很可能帶來英國未來政黨版圖的重組。過去的慣例中,英國執政黨政府在歐洲議會選舉中的表現之所以不佳,是因為選民可以藉此機會「教訓」政府。然而如今大敗的保守黨表現比民調預期中更差,證實保守黨已經失去了許多脫歐派選民的信心。在這樣的劣勢下,保守黨雖逼宮扳倒在脫歐泥淖中耗盡威望的首相梅伊、企圖止血,但硬脫歐派的強勢來襲,恐怕將迫使保守黨繼續向右靠攏,甚至妥協極端立場。

而沒有統一政黨表態、刻意曖昧希望兩邊搶票的工黨,最後也落得「雙頭空」,反倒在留脫兩派夾縫下喪失一半議席,第二大黨的位置更拱手讓人,即便選後企圖跳上「二次公投」陣營列車,恐怕也找不到可以發言的位置,甚至也存在著泡沫化的風險。這一切已不可避免地引發英國公民社會對國家兩黨制未來的質疑,在充滿變動、未知的政治局勢裡,英國不再是兩黨制國家,也並非不可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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冼義哲,一個罕見姓氏的澎湖青年,在多元的家庭中生長,偶然在權貴二代的霸凌下開啟了對階級的認識,從此摔進政治的世界中。以政治作為人生志業,懷抱打掃公廁的決心從政,公廁不淨誓不罷休,當然時時提醒自己不忘生活。在人生弱冠之年前後,有幸體驗過許多的第一次,如今第一次寫專欄,不想擺設太多框架,只記得自己是澎湖人、政治人、地球人。我的姓,是兩點冰不是三點水,但我用三點水的精神,寫出我所看見的島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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冼義哲,一個罕見姓氏的澎湖青年,在多元的家庭中生長,偶然在權貴二代的霸凌下開啟了對階級的認識,從此摔進政治的世界中。以政治作為人生志業,懷抱打掃公廁的決心從政,公廁不淨誓不罷休,當然時時提醒自己不忘生活。在人生弱冠之年前後,有幸體驗過許多的第一次,如今第一次寫專欄,不想擺設太多框架,只記得自己是澎湖人、政治人、地球人。我的姓,是兩點冰不是三點水,但我用三點水的精神,寫出我所看見的島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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