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s的電影實驗」於經典電影資料館展出。 圖片來源:TIDF提供。

1960年代的台灣仍處於黨國威權白色恐怖戒嚴時期,瀰漫著苦悶而壓抑的時代氛圍,以及處處受限制而壓抑的封閉環境。50年前的電影與藝術文青們在資訊不發達、言論受管制的年代,沒有Google大神可以問,沒有YouTube可以看,也找不到網紅,沒有FB、IG社群可以交流。他們的日常生活與藝術創作是如何串聯的呢?50年前的實驗電影與前衛藝術長什麼樣?當年的藝術實驗又如何影響到今天?

2018年5月,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找到1960年代一群圍繞著《劇場》雜誌的電影,以及藝術文青拍攝的實驗電影,推出「想像式前衛:1960s的電影實驗」專題,引發各界廣大回響。2019年這個展覽開始巡迴,2月23日起將從台中市起跑,連續到彰化、屏東、花蓮、台東、桃園、台南等地,也會至香港、美國舊金山及英國倫敦做海外展出。獨立評論@天下藉著2019TIDF巡迴展的專題圖文,讓觀眾一窺1960年代的台灣文青生活。

50年前,文青們的電影實驗

TIDF找到當年文青們拍攝的短片與電影,有金馬最佳編劇、知名編導邱剛健首部短片《疏離》;榮獲兩屆金馬優等劇情片的陳耀圻導演作品、台灣首部現代意義老兵紀錄片《劉必稼》;數位修復版的動畫《后羿》、《年去年來》;曾獲國家文藝獎的攝影家莊靈的《延》、《赤子》;曾獲國家文藝獎與行政院文化獎的攝影家張照堂《現代詩/1966》;知名作家與編劇西西的短片《銀河系》、知名美術設計家龍思良《過節》;知名香港影評人羅卡的《全線》、知名藝術家韓湘寧《今日開幕》、《跑》等短片;還有香港邪典電影名導牟敦芾在台最初兩部電影《不敢跟你講》與《跑道終點》2部長片,共約20部作品。

台灣首部現代意義老兵紀錄片《劉必稼》劇照。圖片來源:TIDF提供。

數位修復版的動畫《后羿》。圖片來源:TIDF提供。

這群當年的文青把對西方前衛的想像化為具體行動,勇敢進行電影藝術的實驗,拍攝出馳騁想像力的前衛實驗短片。因為當年文青們想創作,但沒錢沒資源,所以往往取材於自己跟身邊朋友的生活,因此片中也有漢聲雜誌創辦人黃永松、國學大師南懷瑾、藝術家席德進、知名電影導演白景瑞、以及陳耀圻、張照堂、西西等人的珍貴影像紀錄,也留下了大師們年輕時的身影。

TIDF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策展人林木材表示:「這些作品,以電影類型來區分,有動畫、劇情式紀錄片、紀錄片、劇情片、錄像、實驗電影等,多樣性難以歸納。但從抽象角度來看,他們就是一股爆發的影像創作能量,與世界上其他電影運動類似,都具備高度的原創精神及先鋒性格,不屈就體制、勇於叛逆,在60年代的特殊時空下,可看作當時現實的某種折射。」

(TIDF「想像式前衛:1960s的電影實驗」片單一覽

關於1965年創立的《劇場》雜誌,當年圍繞在這舞台的文青,除發起人邱剛健、黃華成、莊靈,還有陳清風、崔德林、李至善、李信賢、李南衡、方莘、張健、郭中興、徐尹秋等人,知名作家陳映真、劉大任、王禎和、黃春明也參與其中。在台無法親睹西方戲劇與電影,便大量翻譯介紹西方名作劇本,像是《廣島之戀》、《去年在馬倫巴》、《甜美生活》的劇本翻譯,以及研究高達《四百擊》與《斷了氣》、雷奈《穆里愛》、柏格曼《哭泣與耳語》與《第七封印》、安東尼奧尼《情事》與《蝕》、費里尼《八又二分之一》、還有舞台劇劇本如貝克特《等待果陀》在台灣首度被翻譯與演出。《劇場》雜誌美術設計黃華成勇於嘗試創新,封面與排版時隔50多年,至今看來仍是十分創新且具設計美感的作品。

當時的《劇場》雜誌封面。圖片來源:作者攝。

雜誌封底徵求訂戶的廣告。圖片來源:作者攝。

當時所有出版品與電影都得接受政府的審核,處處受限,但這群文青們不畏當時政治肅穆氛圍,勇於接軌1960年代歐美如火如荼開展的前衛現代藝術運動,為1960年代的台灣藝文圈帶來一股清新的潮流。過了50多年,這些文青已是電影、攝影、藝術、文化界的領袖前輩。[1]

因篇幅關係,這裡僅摘錄知名編導邱剛健首部短片《疏離》的座談會趣聞;TIDF專題訪談《漢聲》雜誌創辦人黃永松談《不敢跟你說》與漢聲的淵源故事,及策展人林木材將這批作品帶至美東紐約與費城的特別意義。

《疏離》數位修復重新問世電影講座,左起TIDF策展人林木材、《劇場》雜誌發起人莊靈、攝影家張照堂、藝評人張世倫。圖片來源:作者攝。

消失52年的影史傳說,邱剛健首作《疏離》重新出土

邱剛健於1966年的首部作品《疏離》消失了52年,最近才重新出土,經國影中心數位修復組以高階技術數位掃描後,將在TIDF台中巡迴展世界首映。日前舉辦《疏離》電影講座,邀請到當年《劇場》雜誌發起人莊靈、攝影家張照堂、藝評人張世倫座談。

與談中提到50年前的第一次電影發表會。1966年,《劇場》雜誌的發起人邱剛健、莊靈、黃華成等人不甘只是翻譯和引介西方電影和戲劇,也想舉辦電影發表會。但是隨著第一次發表會日期逼近,卻沒有收到任何投稿,逼得他們「非自己拿出作品不可」,只好將自己的電影想法付諸拍攝行動。

莊靈拍攝自己懷孕的妻子,以紀錄的方式完成《延》;黃華成改編休伍.安德生的短篇小說〈種子〉拍攝成《原》(佚失)以及實驗意味濃厚的《現代の知性の人氣の花嫁》(佚失);邱剛健則以帶有「性」與「神」的意識流隱喻完成《疏離》,影片由匍行牆上的毛毛蟲,裸男的隱晦自慰,離奇的車禍,穿插著「看著你,你就是我的神」、「可愛的太陽。可愛的,我阿爸父神的精液」等詩句字卡,佐以11張人做釘十字架動作的靜照做結。

《劇場》雜誌上刊登莊靈的《延》劇照。圖片來源:作者攝。

邱剛健短片《疏離》中的字幕。圖片來源:《疏離》劇照,TIDF提供。

這4部短片組成的「《劇場》第一次發表會」於天主教耕莘文教院進行,成為台灣最早的另類電影公開放映。但因《疏離》內容涉及自瀆,被神父傅良圃認為不宜公開放映,在映前幾個小時臨時喊卡,觀眾無緣見到。其後,《疏離》的劇照、劇本、註腳刊在《劇場》雜誌第5期(1966),封面也採用《疏離》劇照,並標註「邱剛健的第一部作品」。

《疏離》因為涉及自瀆而被禁止放映。圖片來源:《疏離》劇照,TIDF提供。

邱剛健是著名的電影導演、編劇、詩人,於2013年逝世。他在1965年創立《劇場》雜誌,引進西方現代電影與戲劇,為台灣首度翻譯並執導《等待果陀》;1966年,他赴香港以劇作家身分與楚原、許鞍華、關錦鵬等導演合作,編劇作品有《愛奴》(1972)、《胭脂扣》(1988)、《阮玲玉》(1991)等,多次獲得香港金像獎與金馬獎最佳編劇;也曾執導《唐朝綺麗男》(1985)與《阿嬰》(1990),以獨特的「情性」、「異色」風格著稱。如今隨著首作《疏離》的出土,也可從中看見其創作原點。

另外,藝評人張世倫找到邱剛健與香港友人李浩昌(現香港知名影評家舒明)的信件,其中談到《等待果陀》首演後心情,有如現在創作者作品演出後在臉書發布的動態。其中一封信是這樣說的:

李兄:

《等待果陀》演了兩夜,總算過去了,完了。第一夜觀眾大約有300多(滿座),但聽說演了第一幕後就走掉100人左右(婦孺)。我那時在後台提詞,剩下來的,事後大家都同意,是我們所能有的最好的觀眾了,反應熱烈,盡情喝采,雖然演員經常忘詞,可是毫無噓聲。……[2]

《漢聲》雜誌創辦人黃永松因《不敢跟你講》帶來的淵源

藝評人張世倫則訪談黃永松參與名導牟敦芾首部電影《不敢跟你講》的過程。黃永松談到與牟敦芾在國立藝專(現為國立台灣藝術大學)學校時就是室友,兩人時常互相鼓勵,並約定將來他拍電影,要找自己幫忙美術設計。畢業後牟往影劇圈發展,黃則跑去廣告公司工作,《不敢跟你講》是牟敦芾的第一部電影,發英雄帖給黃永松,黃自然馬上跑去幫忙了。

在《不敢跟你講》中黃永松擔任美術指導,包括選址、道具等都全力支援。裡面許多雕塑跟其他喪事習俗的儀式紙人,都是他們四處張羅的。當時,吳美雲剛從國外回台,一心想要作一份可以向老外宣揚中國傳統文化的刊物,接觸了許多視覺領域的工作人員,都覺得不滿意。有一次朋友帶她去試片室看《不敢跟你講》,她看完後很喜歡裡面的美術設計,認為這就是她要找的人才。正是因為這樣,黃永松後來才與吳美雲一起進行了漢聲雜誌的工作。[3]

前進紐約和費城,充滿開拓意義

去年TIDF特別將「想像式前衛:1960s的電影實驗」帶至美東兩大重要電影研究機構放映,包含紐約「經典電影資料館」(Anthology Film Archives)與費城「光箱電影中心」(Lightbox Film Center)。「經典電影資料館」是由美國實驗影像教父級人物Jonas Mekas等人創立,是公認美國支持實驗、前衛影像的聖堂。費城「光箱電影中心」則成立於1970年代初期,隸屬費城國際之家(International House Philadelphia),最初在費城策劃展映國際電影活動,逐漸發展成為實體電影中心,40餘年來,已是美東賓州公認指標的電影藝術機構。

「1960s的電影實驗」於經典電影資料館展出。圖片來源:TIDF提供。

TIDF策展人林木材與紐約經典電影資料館策展人Jed Rapfogel一起討論《劇場》雜誌。圖片來源:TIDF提供。

國際電影研究者對台灣電影的認識,侷限於80年代的新浪潮,對新浪潮之前鮮有論述;「想像式前衛」有多部不曾在北美甚至海外曝光的珍貴影像,對國外電影研究者及影迷而言,宛如台灣電影的「出土文物」。1960年代的台灣實驗電影,在紐約傳奇的「經典電影資料館」播映,吸引滿場觀眾與研究者,在海外放映,就是充滿開拓意義的行動。對此次珍貴的台美電影文化交流的難得機緣,紐約經典電影資料館策展人Jed Rapfogel表示:「很歡迎這些珍貴的影片,回來這個歸屬之地。」TIDF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策展人林木材則說:「帶著朝聖心情,也很意外能帶著這些影片去到紐約這個前衛與實驗電影的殿堂,好像隔了50年後 圓了這些導演的未竟之夢。」這也為「想像式前衛:1960s的電影實驗」作了圓滿的註解。

(更多巡迴展內容請見〈來台中看TIDF 2019巡迴展的10個理由〉與各大城市巡迴展場地資訊

【2019 TIDF巡迴展】
.02.23 - 03.03 台中|大墩文化中心
.03.22 - 03.24 & 03.29 - 03.31 彰化|彰化縣立圖書館
.04.26 - 04.28 屏東|中影屏東影城
.05.17 - 05.19 花蓮
.05.31 - 06.02 台東

【2019 TIDF巡迴展】
.03.01 - 03.31|桃園光影電影館
.03.05 - 04.02|新竹清大藝術中心
.03.29|舊金山實驗電影院
.4月|香港浸會大學
.04.23 - 04.27|新北市府中15紀錄片放映院
.05.04 - 06.01|台南國立台灣文學館
.5月 |高雄市電影館
.05.05 & 05.25|澎湖風向空間


[1] 參考文化部台灣大百科「劇場雜誌介紹」,梁佳純撰稿。

[2] 原信刊於TIDF「想像式前衛:1960s的電影實驗」特刊。

[3] 原訪談刊於TIDF「想像式前衛:1960s的電影實驗」特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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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大歷史畢,廣告文案與影評人,受邀任2018衛武營開幕季、2017兩廳院30周年廣宣文案、2015年台北電影節媒體評審。曾任紐約Anna Hu珠寶品牌文案,曾擔任片商傳影互動、天馬行空行銷經理、雲門舞集媒體專員。現文章散見於獨立評論@天下、雅虎電影、iLOOK電影雜誌、藝文指南針、壹週刊、報導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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