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蔚庭導演在信義商圈拍攝工作照。 圖片來源:牽猴子整合行銷提供。

「我們都在自討苦吃」是金馬入圍四項大獎國片《幸福城市》令人激賞的文案。點出了這部片的懸念,貫穿了全片的精神。彷彿也訴說著2010年曾以《台北星期天》榮獲金馬新導演獎的何蔚庭導演,這8年來堅持拍出自己作品的曲折旅程。

《幸福城市》入圍金馬四項大獎,分別是何蔚庭導演編寫的最佳原著劇本、男配角李鴻其、女配角丁寧與最佳新演員謝章穎。由台灣、韓國、法國聯合製作,並邀請到坎城金棕櫚電影《我和我的小鬼們》(The Class)的法國女星露易絲葛林柏(Louise Grinberg)及高捷、五月天石頭、劉瑞琪、尹馨、黃璐等人共同演出。全片在導演堅持下以35釐米底片拍攝。

《幸福城市》除了入圍金馬4項大獎,更榮獲2018多倫多國際影展TIFF「站台」(Platform)正式競賽單元首獎,是唯一入圍就獲首獎的華語片,也是今年唯一參加TIFF的台灣電影。

曾獲威尼斯影展最佳導演獎的韓國名導李滄東,代表站台評審團頒獎致詞說:「這是一部非常動人的電影,導演利用對社會與政治的批判將多種類型編織在一起,不只展現高超的技巧,同時也能保持以人為本的敘事核心,我們認為這部電影的精神非常完美地貼近現實生活。」

和何蔚庭導演聊了兩次拍片的故事,就像是聽他如何在拍電影的旅程中死裡逃生,又繼續再跳入火坑。彷彿是在呼應著電影主文案「我們都在自討苦吃」。

何蔚庭導演的《幸福城市》,入圍金馬4項大獎。圖片來源:牽猴子整合行銷提供。

這讓我想起2015年訪過畢贛導演,首部執導長片《路邊野餐》榮獲金馬最佳新導演、國際影評人費比西獎;他總說自己從電影裡死裡逃生,再跳進坑裡。巧的是畢贛導演今年新作《地球最後的夜晚》以60分鐘3D長鏡頭驚豔坎城,也入圍金馬最佳劇情長片、最佳導演、最佳攝影、原創電影音樂、最佳音效等5項大獎。

現在,請看何蔚庭所經歷過比拍電影還更像電影的真實故事。

因《天涯知己》踏上電影賭徒的冒險之旅

Q:2010年得了金馬新導演後,什麼原因過了8年才推出自己的新作?

導演妙答:「《台北星期天》之後,我有賠時間的項目,也有賠錢的項目,你想先聽那個?賠時間的是我陪著製片、編劇、金主陪聊了好幾個月,最後沒拍成,這段時間都在做白工;還有一個項目是在開拍前,金主突然撤資、主角不拍了,但是前製已經先做下去,我就負債了。之後幾年為了還債,一直在工作,拍廣告、接拍電影,去新加坡拍英語片,接拍中央衛視台的電視電影、接拍華誼的電影,一直到前兩年債終於還得差不多了,才開始籌備這部片。」

Q:大概負債多少錢呢?

他笑著說:「大概是可以買一間房子了。」

何蔚庭導演前幾年因籌備合拍片《天涯知己》遭金主臨時撤資而負債600萬(另一則媒體報導寫800萬),他為還債努力接拍廣告案,也陸續接拍了中國央視的電視電影《酒是故鄉濃》、《溫水蛤蟆》、華誼兄弟電影《美好的意外》、新加坡片《新四千金》等片。

他幫華誼兄弟拍桂綸鎂、陳坤、歐陽娜娜主演《美好的意外》之後,負債快要還完,但沒想到片拍完後,卻發生中國網友胡亂舉報桂綸鎂男友戴立忍政治立場偏向台獨的爭議事件,因而被迫延檔一整年。最後這部片也無法在台上映。

導演在講這幾年的經歷時,都只是輕輕帶過,拜估狗大神之賜,找到相關報導補齊故事細節。妙的是還找到2011年《天涯知己》至香港國際影視展亞洲電影投資會找創投資金的企劃。故事大綱是兩個不相識的女人,初為人母的政客情婦與離家出走的少女,為了初生嬰兒,如何逃離腐敗政客,警察與黑社會的追捕,發展出以女性為主角的台灣公路電影。

何導闡述企劃時寫下了這句話:「開發電影故事往往是一個峰迴路轉的過程,就像一部精采的電影。」當時他應該沒想到開發故事的過程真應驗這句話,帶他走上電影賭徒的冒險之旅。

Q:經過了這麼多年,為什麼仍然堅持要拍出《幸福城市》?

導演說:「還是想拍自己的東西。拍別人的片後,更想拍《幸福城市》,拍自己想說的故事。」

電影《幸福城市》海報。

入住幸福城市就幸福了嗎?

Q:中文片名為何叫《幸福城市》?

導演就像台灣社會觀察家,說出他的觀點:「台灣人太愛『幸福』這兩個字,不管賣什麼東西,掛上這兩個字,大家就好像被催眠了,就會買單,地產商也愛用這兩個字來取名,各縣市首長也總是呼喊口號要努力打造出『幸福城市』,但我拍這部片就想讓觀眾去思考,想一想『什麼樣的生活才叫幸福?』。」

有趣的是新北市真有建案叫做《幸福城市》,消費者買到名為「幸福」的房子,彷彿就買到了未來的幸福,只要住進去之後,就能像白雪公主嫁給白馬王子之後,從此過著幸福的日子。

但實際上身處在高房價的時代,買了房子就要背負幾十年的房貸壓力變成房奴,片商在粉絲團請觀眾「入住幸福城市」之後,分享觀影心得,幽默反映了現況。

更妙的是努力宣傳的片商,還曾收過來函反映說電影取名《幸福城市》會影響消費者的判斷,希望能夠更改中文片名;台灣的婚禮也常聽主持人請親友一起舉杯祝福新人時要大聲說:「一定要幸福喔!」可見『幸福』這兩個字如何深刻地影響台灣人對美好生活的想望。

《幸福城市》的英文片名(Cities of Last Things),則源於導演喜歡的美國當代作家保羅.奧斯特(Paul Auster)小說《末世之城》(In the Country of Last Things),「Last Things」傳達了電影想要拍出時光的消逝感。故事也都發生在同一座城市,但經由未來、現在、過去這三個不同的時空,它也可以是複數的城市(Cities)。

一生中的三個關鍵晚上,所發生的三個悲傷故事

故事發生在張東陵一生中的三個晚上:他在三個夜晚經歷了人生悲傷的決定。在寒冬的未來跳樓,炎夏的現在遇上悲傷情關,和初春的過去立志當個好人。每個晚上所發生的事,只有幾個小時,卻都是影響人生的關鍵抉擇。

李鴻其飾演年輕時期的小張,原本是明辨是非的好警官,但某次值班時想給老婆驚喜,沒想到卻撞見老婆(黃璐飾演)與長官(五月天石頭飾演)偷情,之後也因此遭長官陷害,原本幸福的家庭變了調,但他也在遭逢劇變的這一夜,遇到了異國少女(法國女星露易絲葛林柏Louise Grinberg飾演),有了此生難忘的邂逅。

李鴻其飾演的小張在警察局撞見長官(五月天石頭飾)收黑錢,因此慘遭陷害。圖片來源:牽猴子整合行銷提供。

法國女星Louise Grinberg飾演異國少女。圖片來源:牽猴子整合行銷提供。

老張由高捷飾演,他是工地警衛,因為年輕時被陷害的遭遇而變得憤世忌俗,不肯與婚姻早已名存實亡的老婆(劉瑞琪飾演)離婚,因而記恨這輩子所有對不起他的人,心中種下了報復意念。內心卻渴望溫暖,唯一掛念的是女兒(尹馨飾演)。

高捷飾演工地警衛老張,年輕時因為被陷害而變得憤世嫉俗。圖片來源:牽猴子整合行銷提供。

小小張是由新人謝章穎飾演,他演出個性倔強的中學生,由外婆扶養長大,不擅長表達情緒,內心渴望幸福,總用憤怒偽裝自己的不安。某天因偷車被抓進警局,和他銬在一起的黑社會大姊大王姐(丁寧飾演)發生口角,從此改變他的一生。

謝章穎首登大銀幕,就入圍金馬最佳新演員獎。圖片來源:牽猴子整合行銷提供。

丁寧飾演黑社會大姊,在片中以精湛演出入圍金馬最佳女配角。圖片來源:牽猴子整合行銷提供。

Q:為什麼會選擇三段式倒敘的故事結構?

何導說:「編劇的想像力往往趕不上現實的發展,我的故事靈感都來自於台灣社會的真實新聞,有一次看新聞報導80多歲老翁殺了自己80多歲的太太,只因為他懷疑太太跟隔壁鄰居有曖昧,老張的雛型就有了。王姊跟小小張是看到彰化的地方新聞,我到現在還留著剪報。李鴻其飾演警官小張的故事,是前幾年看到有警察在警局裡自殺的新聞。

「有一天我洗澡時想到,把一個人在未來、現在、過去的三個晚上,遭遇難以形容的鉅變,影響他的一生,我在視覺上故意把三個晚上合在一起:從夕陽、黑夜到黎明。像是只經過一個夜晚,但其實就是小張的一生,這也是最初想到的英文劇情文案『One Life ,Three Nights.』

警官小張因受陷害想自裁,李鴻其入戲很深而入圍金馬最佳男配角。圖片來源:牽猴子整合行銷提供。

「我很喜歡一部法國驚悚片《不可逆轉》(Irréversible),它也是倒敘手法,如果將這三段發生在同一個人身上,再倒著拍回顧,讓觀眾去思考:是性格決定了一個人的命運,還是命運決定了一個人的性格?遺憾的源頭在人生中是從何時開始?這樣拍起來,一定很有意思。」

(註:《不可逆轉》是2002年的法國驚悚片,由法國導演加斯帕.諾(Gaspar Noé)編劇並執導,莫妮卡.貝魯奇、文森.卡索和亞柏.杜龐帝主演。電影採用倒敘手法,圍繞為慘遭強姦女友報仇的兩名男子展開。曾入選第55屆坎城影展,榮獲斯德哥爾摩影展最佳電影獎。)

踏上電影賭徒之旅的收穫

Q:這次入圍金馬四項大獎的心情?

何蔚庭說:「記得侯導說過要當一個好導演,自己一定要會寫劇本,我是馬來西亞華人,對我來說,入圍最佳原著劇本,就是實實在在地得到肯定。我也當過評審,我曉得評審不是看著劇本來評選,而是看演員的演出來評,這次演員們在片中的表現都很好,百分之百的進來,好的演員就像跳雙人舞,不只聽導演的,也給出回饋,期待李鴻其、丁寧、謝章穎都能拿獎。」

Q:想跟觀眾說的一句話?

導演說:「雖然這是一部悲傷的電影,人生有悲傷,但沒有絕望。就像我如果不是這幾年經歷了這些過程,說不定拍不出這樣的好電影,釜山影展後有影評說得好,在這部電影裡,每個人都是破碎的靈魂,希望觀眾能在我的電影中,找到屬於他的靈魂。」

最後以何蔚庭導演寫的金馬入圍感言摘要來作結:「一路吃苦的人生雖然艱難,但更能讓我意識到生命中短暫的幸福、永恆的友誼和不後悔的每個決定。《幸福城市》是獻給生活在這世上的每個人,但願都能在電影中找尋到屬於自己的慰藉,苦到頭來,也能嚐到甜頭。這樣《幸福城市》所經歷的一切也就值得了!」

捕捉到何導受訪時苦笑的可愛模樣,正好呼應他的入圍感言「苦到頭來,也能嚐到甜頭。」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何蔚庭導演 小檔案

1971年出生於馬來西亞柔佛州麻坡
學歷:紐約大學電影製作學士
獲獎作品經歷:
2005年短片《呼吸》獲坎城影展「國際影評人周柯達發現獎最佳短片」
2008年短片《夏午》入選坎城影展「導演雙週」
2010年電影《台北星期天》獲金馬獎最佳新導演
2012年短片《昨日的記憶─我愛恰恰》獲台北電影獎最佳短片
2018年《幸福城市》獲多倫多影展站台單元競賽首獎;入圍金馬最佳原著劇本、最佳男配角、最佳女配角、最佳新演員四項大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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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大歷史畢,廣告文案與影評人,受邀任2018衛武營開幕季、2017兩廳院30周年廣宣文案、2015年台北電影節媒體評審。曾任紐約Anna Hu珠寶品牌文案,曾擔任片商傳影互動、天馬行空行銷經理、雲門舞集媒體專員。現文章散見於獨立評論@天下、雅虎電影、iLOOK電影雜誌、藝文指南針、壹週刊、報導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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