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劇評論

《羅曼蒂克消亡史》導演程耳專訪──「誰都不是主角,時代才是主角」

葛優在《羅曼蒂克消亡史》飾演上海黑幫老大陸先生,表面上不動聲色,但他卻在暗中運籌帷幄,一派優雅的舉止,不少影迷認為陸先生角色原形是上海青幫教父杜月笙。 葛優在《羅曼蒂克消亡史》飾演上海黑幫老大陸先生,表面上不動聲色,但他卻在暗中運籌帷幄,一派優雅的舉止,不少影迷認為陸先生角色原形是上海青幫教父杜月笙。 圖片來源:甲上娛樂提供。

被中國電影網站1905讚譽為「年度華語十大佳片第一名」的《羅曼蒂克消亡史》,由程耳導演與編劇,集結葛優、淺野忠信、章子怡等中日大明星、及杜淳、鐘欣潼、倪大紅、袁泉、閻妮、韓庚等演員,分別演出不同角色,大人物幫派教父、日本妹夫、交際花、女明星、管家、姨太太、黑幫小囉嘍、隱身幕後的殺手,電影以上海抗日戰爭為背景,拍出30年代中日抗戰中顛沛流離的大時代眾生相。

(以下有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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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曼蒂克消亡史》海報。甲上娛樂提供。

我們一直划槳,與波浪抗爭,最後卻被沖回我們的往昔

故事講述叱吒掌握十里洋場上海灘命脈的黑幫老大陸先生(葛優飾演),外表溫文儒雅,但行事作風十分狠辣;因為拒絕與即將佔領上海的日本銀行家與軍閥合作開設中日銀行投資案,引爆黑幫家族內鬨與日軍借刀殺人的廝殺,身邊兄弟、家人、女人、親信慘遭屠戮,自己也險遭毒手,家族因而陷入盛極而衰。

老大推心置腹的妹婿渡邊(淺野忠信飾演),則是在隱藏在他身邊引爆一連串悲劇的關鍵角色,章子怡飾演不甘寂寞的交際花小六,是陸先生內心的罣礙,也是陸先生心中的美好,她看透男人逢場作戲的博愛,追求自由與愛情,看似花蝴蝶,卻得不到靈魂的自由;還有圍繞著這個黑幫家族的眾多角色,如殺手、管家、小囉嘍,在大時代中具體而微地交織出一曲愛恨、生死、情仇的大時代命運交響曲。

程耳導演邀請觀眾透過這個上海黑幫的興衰史,一起重返那個華麗的「上海灘」,從動盪戰亂中看見大時代的芸芸眾生群像。對於能邀集這麼多演員共同參與,導演說:「誰都不是主角,時代才是主角。」電影的各個環節,攝影與燈光都十分講究,不僅人物造型、服裝考究、美術場景都十分細緻,重塑了民國老上海的海派生活場景,重現當年風華,讓觀眾彷彿回到那個一去不復返的大時代。

章子怡演員海報。

電影要帶給觀眾思考的可能性

程耳導演大膽以跳接斷裂式的結構,採用倒敘、插敘的方式剪接,非線性敘事挑戰觀眾的觀影習慣,讓觀眾自行重組劇情,在腦中自行解讀的各種開放性思維,程耳認為電影是要提供給觀眾一個思考的可能性,他說:「觀眾可以在閱讀一個故事,或是思考這個故事之中選擇。」 

獨立評論@天下特派吳老拍專訪程耳導演,電影是根據程耳導演同名小說其中三篇短篇《童子雞》、《女演員》和《羅曼蒂克消亡史》改編而成,程耳導演既是文學創作者也是電影創作者,訪談時用字精煉但卻富含深意。請看精采訪談記要:

程耳導演專訪照。吳靖雯攝。

文學、小說與電影

Q:您的小說文字精煉表達豐富故事,這部片是您的三個短篇小說改編,您認為文學與電影的關係是如何?現在不少作家會用文字表現畫面感,請教您的想法? 

A:文學是基礎,它是一個比較母體性的東西。首先是個人的喜好,我個人的喜好是比較喜歡短篇小說創作,用越少的字去表達越大越豐富的故事,文字所需要的東西就會比畫面感更多。文學創作尤其是小說,文字本身可以帶來更廣闊的想像空間,不僅僅是帶來畫面感而已,但如果是劇本創作,就是需要畫面感的。電影創作有電影自己的語法,小說創作有小說的語法,我覺得實際上還是有差別的。

Q:您曾說:「從文學到電影是比較喧嘩的道路」?

A:對,我當時說過,從文學到電影是一條比較喧嘩的道路,那麼,從電影到文學,可能是一條更加寂寞、更加反思的道路。

Q:這部片拍出老上海的時代氛圍與情懷,您曾提及喜歡閱讀民國的上海海派文學,尤其是作家張愛玲或魯迅,這對您有什麼影響嗎?

A:民國那個年代其實離我們是很遙遠的,我們對那個時代的理解也好,或是說對那個時代有所感悟,其實都是來自於閱讀。包括那個年代的小說、關於那個年代紀事性的文學作品、或是人物訪談,我們對那個時代的了解多半都來自於閱讀,在閱讀的基礎之上,可能我也會加入自己的想像。

《羅曼蒂克消亡史》中掌握十里洋場上海灘命脈的黑幫老大陸先生(葛優飾演),外表溫文儒雅,但行事作風十分狠辣。甲上娛樂提供。

大時代的眾生相

Q:電影帶出上海黑幫與政治歷史,網路上有許多討論是關於您電影中歷史人物的原型,像葛優飾演的陸先生是青幫教父杜月笙、倪大紅飾演的王老闆是青幫巨頭黃金榮,片中提到的戴先生則是特務頭子戴笠,您是參考歷史的人物軼事進行改編嗎?

A:這部電影從故事層面來看是純屬虛構的,但是對觀眾來說,他看完碰巧對那段歷史有興趣或有所了解,他去做這樣的聯想也好、勾連也好,我覺得其實也無妨。

有些觀眾在沒看電影前,可能對這段歷史沒有認識,看完電影後,他會去找那個時代的書來看,可以更了解那個時代,也會有助於他對電影更深入的理解。

Q:電影中不論權傾一時的大人物或是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個性都鮮明生動,讓觀眾看到戰亂動盪下的眾生群像,進而對那個時代產生共鳴。導演為什麼想這麼拍?

A:對我來說,角色挺平等的。我沒有去分誰是主角,誰不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誰都不是主角,那個時代才是主角,但我們換一個角度,好像每個人都是主角,不管他的戲多少、出場時間多短,人物都相對很完整。而且每個角色都代表了當時的不同階層,他們合在一起,就形成了那個時代的眾生相。

《羅曼蒂克消亡史》中章子怡飾演交際花小六,她追求自由與愛情,看似花蝴蝶,卻得不到靈魂的自由。甲上娛樂提供。

重塑海派時代風華

Q:誠如您所說,這部片拍出那個一去不復返的時代眾生相,您創作的起點是?

A:我在寫劇本前後,有好幾年的時間,像是民國、上海這些語彙,一直在我頭腦中出現,時間久了,它漸漸地各自形成了一種章節,形成一種故事,這就是這次劇本醞釀的過程。最終,就形成了大家現在看到的這個故事。

Q:這部片的人物造型、服裝設計,美術場景、攝影與燈光都十分講究而細緻,從而形塑出老上海的時代氛圍,導演您是如何重塑這個時代的精神?

A:這有幾個層面,首先作為電影創作者,我們有我們的追求,不論是它的畫面、聲音都是比較精緻的、比較莊重的。第二點,對於我們描繪的這個時代也好,我們所述說的這個故事也好,我相信它是需要相對精緻、準確的環境來襯托的。我們既然是要描繪那個時代,就要能體現出那個時代獨有的時代精神,所以我們跟美術、跟攝影都做了很多的工作。

《羅曼蒂克消亡史》中章子怡飾演的交際花小六是陸先生心中的美好,但她卻早看透男人逢場作戲的博愛。甲上娛樂提供。

拍給下一個時代的電影

Q:片中台詞「電影我沒看懂,我也沒看懂,導演沒打算讓大家看懂,這是藝術片,是拍給下一個世紀的人看的。」也引發討論,您之前受訪說這是「自黑」(自嘲)?可否與台灣觀眾分享您的想法?

A:首先,我當時應該沒用過這個詞(自黑),這應該是誤傳。劇中人物袁泉講這個話的時間點是發生在上個世紀,那麼對於他們來說,下一個世紀的人,其實就是我們此時此刻的電影院裡的觀眾,所以這個話其實就是說,那是拍給現在的觀眾看的。它裡面可能有一種跟觀眾的交流也好,有一種輕鬆的調侃也好,它更多是一種跟觀眾的互動吧。但是自我調侃的成分是有的。

Q:片中剪接採取跳接式的敘事結構,一開始順敘、中間插敘、時空斷裂、切碎再重新開展,您在記者會上說是希望讓觀眾去思考,您之前受訪時也說不要低估現在的觀眾,可否再進一步聊聊您的想法?

A:關於這個結構,觀眾可以在閱讀一個故事、或是思考這個故事之中選擇。這個選擇的前提來自於創作者:創作者是想要去描述一個故事,還是想要在描述這個故事的基礎之上,同時也在思考這個故事?對於我個人來說,我常常選擇去思考一個故事,所以在結構上,我拍的這些戲都是有一定的追求,時空上有一定的取捨,或者說用你的話說,是時間斷裂切碎。對於觀眾來說,當你心中漸漸地進入故事,自己把它拼貼得更清晰的時候,也會有完全不一樣的觀賞樂趣。

第二點,關於你說的觀眾的問題,觀眾和創作者之間,更多的是一種相得益彰的關係。實際上我們電影拍得更好,觀眾的接受程度也會隨之提高;反之你電影拍得越來越不好,或者說越來越不需要那麼多的智力,那麼觀眾的智力也會跟著退化,也會喪失思考的習慣。如果所有的電影都拍得不需要思考,那麼久而久之,觀眾也會放棄進電影院思考這件事。

葛優與淺野忠信海報。

有藝術追求的商業片

Q:這部片的類型難以輕易定義,雖然說宣傳詞主打諜報戰爭、但也有黑色暴力美學與懸疑奇情,您為什麼想把這麼多種類型片的元素都放到這部片中?

A:它確實很難歸類,它有黑幫的元素、也有愛恨情仇的元素、很複雜卻很豐富。我個人的訴求,這部電影是一部有相當藝術追求與藝術成就的商業片,甚至我覺得他是真正的「商業大片」的概念,這就是我們在做這部片最初的訴求。

Q:中文片名《羅曼蒂克消亡史》來自您的同名小說,英文片名是The Wasted Times,也十分點題,是怎麼想到的?

A:我覺得片名非常準確,無論是中文片名《羅曼蒂克消亡史》或是英文翻譯的「被浪費的時間」,它非常精煉的表達了我們究竟想要做什麼,或者說我們想要說什麼,我覺得都是很準確的表達、或者說我們所想要體現的電影精神。

導演程耳小檔案

1976年出生,1999年畢業於北京電影學院導演系,畢業短片《犯罪份子》便一鳴驚人,2006年執導首部長片《第三個人》,2013年以第二部片《邊境風雲》拿下華語電影傳媒大獎最佳影片,最佳新人導演獎、第15屆中國電影華表獎優秀青年劇作獎、第20屆北京大學生電影節最佳編劇獎。甫閉幕的第24屆北京大學生電影節,《羅曼蒂克消亡史》榮獲最佳影片。

導演作品:《犯罪分子》、《第三個人》、《邊境風雲》、《羅曼蒂克消亡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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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大歷史系畢,跨領域廣告、行銷與影評人。文章刊於獨立評論@天下、報導者、Fa電影欣賞、雅虎電影等。

廣告文案:2024臺北表演藝術中心AAPPAC亞太表演藝術中心協會年會、2022紐約新亞室內樂協會《情繫心憶》專輯、2020-2017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2017國家兩廳院30周年、2011紐約Anna Hu珠寶。

紀錄短片:2022台大名譽博士暨傑出校友短片。

形象影片:2022中衛發展中心、2019噶瑪蘭威士忌。

影視藝文行銷:2023 Giloo Fest國際短片影展暨眾籌提案大會、2020雲門舞集定光、2019 Netflix漫博會。

曾受邀為2020、2019政大廣告系《廣告策略與企劃學程》講堂業師暨評審、2018東吳大學中文素養競賽業師評審、2015台北電影節媒體評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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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錄短片:2022台大名譽博士暨傑出校友短片。

形象影片:2022中衛發展中心、2019噶瑪蘭威士忌。

影視藝文行銷:2023 Giloo Fest國際短片影展暨眾籌提案大會、2020雲門舞集定光、2019 Netflix漫博會。

曾受邀為2020、2019政大廣告系《廣告策略與企劃學程》講堂業師暨評審、2018東吳大學中文素養競賽業師評審、2015台北電影節媒體評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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