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愛爾蘭男性小時候或青少年時期──我是指早些年還沒有聯合國兒童權利公約的那個年代──都有過被家中親戚逼喝酒的經驗。那些百無聊賴的長輩總愛捉弄小孩，要他們喝下人生第一口酒，最有名的例子就是Shane MacGowan了，他5歲時就被餵喝健力士啤酒（Guinness Beer），導致他一輩子酗酒，滿口爛牙，行為脫序，卻以他非凡的文學天賦作為交換，寫下史上最偉大的聖誕歌曲Fairytale of New York。
司陶特健力士vs. 拉格台啤
我並不擅飲，但每到一個國家總會品嘗其風土水火，這是我的必要之樂。在都柏林喝到第一杯健力士時，不得不說它比我想像中甜美好喝，具有絲滑口感，與它的深沉外表有很大反差。上頭厚厚一層高達3公分的奶油色泡泡，總是滑稽地黏在我的人中或唇邊。
愛爾蘭人戲謔的說，感冒生病時最好來一杯營養價值高的「液體麵包」，有助康復啦！他們不僅生飲，也經常拿它入菜，燉牛肉、烤鹹派，尤其搭配淋上檸檬汁的生蠔同餐。據說健力士濃郁的麥芽奶油風味，與軟體貝類的冰冷海味彼此相得益彰，被文學巨擘喬伊斯譽為「世界上無與倫比的味覺伴侶」。
不過身為亞熱帶氣候的台灣子民，我還是最鍾情台啤18天，總覺得啤酒就是要在熱得要死的夏天配熱炒喝，才夠爽快。健力士這種深色的司陶特啤酒與我習慣用來消暑的淡色拉格式啤酒相比，入喉的情感到底還是不一樣的。
氣泡向「下」的健力士
一般啤酒產生的氣體是二氧化碳，容易水解，但健力士添加了不容易溶解在水中的氮氣，可讓液體產生更小的氣泡，形成絲滑細膩的分子，這是健力士啤酒最特別的地方。要怎麼倒出這種氮化啤酒可是有所講究的，這也是每個愛爾蘭酒保必練的獨門絕技。
通常，必須使用杯壁鑲有豎琴商標的健力士專用玻璃杯，把手指放在豎琴圖案、握住杯身，將噴嘴對準豎琴背面的杯壁，以45度角的傾斜度注酒，同時慢慢立直杯子，倒至四分之三、碰到豎琴底部時停下，靜置約1分鐘。如果此時你正好坐在吧檯位子，就可看到杯壁氮氣泡泡往下奔流的奇景。3億個泡泡正在為你湧動！
其實這種湧動現象在任何杯子都會出現，但因為深色液體和淺色泡泡在玻璃杯中對比分明，因此視覺上讓人嘖嘖稱奇。之後再加滿整杯，超過豎琴頂部，這樣一杯俗稱一品脫、需時119.6秒的健力士儀式就完成啦！
不過先別急著喝，檢查一下落在豎琴頂部和杯緣之間的奶油色泡沫，厚度是否高達2至3公分？杯子摸起來應該是沁涼的攝氏6度，這樣一切才臻完美。喊聲「sláinte」（愛爾蘭語乾杯），咕嚕開喝吧！
健力士為了讓超市裡的易開罐黑啤也能享有這種氮氣浪潮，研發出一種「氮氣小白球」，只要拉環一拉，小白球就會同步釋放氮氣。台灣各大超市賣場也有販售健力士小白球易開罐，堪稱是台灣能見度最高的愛爾蘭產品。那麼這款全世界最受歡迎也最賺錢的黑啤酒，當初是怎麼發明出來的呢？
黑啤帝國創辦人
啤酒是地球上最古老的酒精飲料，早在古埃及壁畫中就出現了。14世紀歐洲的修道院僧侶開始釀造啤酒，愛爾蘭也不例外。當時利菲河南岸的聖詹姆斯門（St. James's Gate）是中世紀都柏林最西邊的城門，自古以來水路便捷，愛爾蘭朝聖者要前往西班牙聖地牙哥進行朝聖之旅時，都會在聖詹姆斯門集合搭船。到了18世紀，都柏林躍升為大英帝國第二大城，人口約7萬的利菲河沿岸則出現12座釀酒廠，還不包括全城超過1,500家大大小小的酒館與私釀業者。
1725年亞瑟健力士（Arthur Guinness，1725–1803）出生在都柏林西邊的Kildare郡。他的父親為當地大主教釀酒，他所有的釀酒知識很可能來自父親。後來大主教過世，身為僕役，27歲的亞瑟健力士分得了100英鎊遺產，相當於4年薪資所得。他利用這第一桶金投身釀酒業，獲得成功。
1759年，34歲的亞瑟健力士搬到都柏林，發現利菲河畔有間老舊的聖詹姆斯門酒廠，於是以每年45英鎊的價格租下，簽約的租期竟高達9,000年！當時茶葉對歐洲人來說仍屬奢侈品、並不普及，中下階級的人經常飲用蒸餾過可除去水中有害物質的杜松子酒。他看準了麥芽酒（也就是現在的健力士黑啤酒）可替代杜松子酒成為飲品新寵，因此創業投資。期間他曾遭遇同行挑釁，拿著鋤頭與人論戰的生猛態度被史料記了下來。2年後他娶妻生子，婚後育有21個孩子，但只有10位活到成年。
1769年，創業10年後，他首次出口貿易，運了半船6桶酒到英國，桶身繪有愛爾蘭豎琴做為商標，在英國大受歡迎。他因此決定買下聖詹姆斯門附近大片的土地作為廠房，當然也就沒有西元10759年租約到期的問題了。
這位大亨一手創建了黑啤帝國，但他似乎是個低調不喜張揚之人，富可敵國的他生前只留下唯一一張肖像畫，不知是不是啤酒喝多了？畫裡的他臉色分外紅潤。1803年，他以78歲高齡去世，在那個年代算是罕見的長壽人物，至於健力士酒廠則由他的3個兒子繼續經營。
都柏林最著名的觀光酒廠
一個讓人願意簽下9千年租約的地方，絕對是受到酒神眷顧庇佑。這裡面如果沒有一種巨大的信仰，那我就不知道世界上還有什麼東西是信仰了。我決定去健力士酒廠瞧瞧，否則就不算來過都柏林。
健力士家族傳承至今進入第8代，是全世界最賺錢的黑啤酒廠，年銷量近10億公升，也是愛爾蘭最具國家形象的代表品牌。走進創立於1759年的健力士啤酒廠區，巷道肅穆工整，氣勢井然，色調單一，許多連棟式的四層樓石造建築拔地而起，經年的石壁記錄了青苔斑駁的競賽，鵝卵石路面鑲嵌著好幾條鐵軌，千篇一律的黑柵門、黑鐵窗後，蹲踞著成千上萬只木桶，高聳的煙囪代替了教堂尖塔，唯有石牆上的玻璃壁燈顯得靈巧晶瑩。我被吸入18世紀工業革命的齒輪光影中，遙想200多年前製桶匠與釀酒師敲鐘上工的日子，老都柏林城的京華與煙雲，在此凝固封凍。
往來的遊客其實不少，徒步的、騎車的、團體的、獨遊的、各種膚色的，大家漫步其中，但不知為何都被某種氣氛壓制，彼此說話都很節制。一直走到8層樓高的健力士旗艦館（Guinness Storehouse），幾輛觀光馬車達達的蹄聲、風中颯颯作響的羅馬旗，以及顏色鮮艷的排班計程車附近，我們這些觀光客才放膽喧鬧了起來。
在大排長龍的旗艦館前，我遲疑著是否要購票參觀頂樓最著名的都柏林高空酒吧？忽然空氣中飄來一陣淡淡的香甜，聞起來很像是養樂多燒焦的氣味，非常迷人，那是麥芽、啤酒花、酵母和水的結界。最後我乾脆放棄入內，徹底在街上呼吸個夠，恨不得多長一片肺葉來幫忙，這個愛爾蘭最熱門的觀光酒廠，讓回程的我隱隱微醺。
關於健力士的故事可不僅如此而已，你知道它曾是愛爾蘭的護國神水、戰略功能媲美台灣的台積電嗎？而它又為什麼差點背叛愛爾蘭？下篇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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