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萊塢這幾年熱衷於傳記風味的電影,光是今年的奧斯卡最佳影片的8部入圍名單,傳記類型電影就占了一半(《美國狙擊手》、《模仿遊戲》、《逐夢大道》、《愛的萬物論》),這還不包含靠其他獎項入圍的傳記型電影。或許這是好萊塢劇本荒產生的現象,但也可能是傳記類型電影受到觀眾喜愛,或是更容易獲獎。
《模仿遊戲》表面上是部英國電影,但資金(製片商)卻是英美混血,此外美國發行商還和《鐵娘子》與《王者之聲》一樣都是溫斯坦影業(但《王者之聲》的製作卻是非常純正的英國血統)。或許是這些原因,《模仿遊戲》就像近幾年幾部熱賣的傳記電影一樣,雖然大致上依照史實時間線發展,但骨子裡卻是充滿了相當的「演繹(杜撰)」色彩。
大多數觀眾看傳記電影,還是希望從戲劇效果中得到一些娛樂,就如同《三國志》和《三國演義》之間的差別。前者是正史,後者是依附史實添加娛樂杜撰成分的小說,儘管如此,杜撰成分並不會影響《三國演義》的評價,反而更替那個年代的歷史增添了傳奇色彩。《模仿遊戲》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依據《圖靈志》(Andrew Hodges撰寫的圖靈傳記)改編而成的《圖靈演義》(小說、戲劇)。

電影《模仿遊戲》將圖靈描繪成不擅長交際,一開口就得罪一票同事,且沒有什麼幽默感,不會德文但卻一心只想創造出能破解德軍Enigma密碼機器的天才數學家。這種描繪有點類似於BBC《Sherlock》中的福爾摩斯,正巧也是讓Benedict Cumberbatch一砲而紅的腳色。或許有些觀眾會覺得電影中的圖靈和BBC的福爾摩斯性格重複過高,但二者還是有根本上的差異。《模仿遊戲》的圖靈會在乎他人的感受,更會主動關懷身邊的人,也因此圖靈會聽從未婚妻的建議努力向同事傳達善意,甚至會在乎未婚妻的安危;而BBC的福爾摩斯在這方面的情感展現卻一直少根筋。
比照歷史,亞倫圖靈於二次大戰期間在Bletchley Park的工作經歷,似乎就顯得沒那麼驚心動魄。根據史實,圖靈其實是個人緣與幽默感都相當不錯的學者,他不但會德文,戰前與戰後都去過德國,也不曾被軍方上級威脅要開除圖靈在Bletchley Park的工作。此外,破解德國Enigma的機器Bombe原型機也不是圖靈開創,而是根據波蘭為了破解Enigma設計的Bomba下去修改。圖靈更不曾以兒時好友Christopher的名字叫喚他設計的機器。
此外,劇中的幾個角色也和史實描述不太一樣,由此看來,電影似乎和現實有頗大差距,但這並不代表《模仿遊戲》是一部失敗的電影,相反地,這是一部非常容易讓觀眾感動的作品。電影的改寫雖然充滿了杜撰,但仔細比照圖靈的一生與二戰時的Bletchley Park,會發現編劇其實用了不少心思。例如圖靈青少年時,確實如同電影中被同學霸凌過,也確實有個叫Christopher、因病過世的好友,而Bletchley Park也確實被過俄國間諜滲透過,只是間諜和圖靈並不像電影裡一樣,在同一個單位工作。這些與史實不符的張冠李戴,我偏好視為讓觀眾更貼近圖靈的世界,所做的改編(讓步)。
《模仿遊戲》中的圖靈,與其說是模仿Benedict Cumberbatch的知名角色福爾摩斯,不如說是普羅大眾對於「天才科學家」的刻板印象。太多的歐美影片都把科學家們描繪成性格怪異的人種,加上《美麗境界》中的約翰納許還有精神問題(雖是史實),此時將圖靈改寫成一個不善交際、性格封閉害羞的數學家,似乎就沒那麼突兀了。更甚者,編劇將會德文的圖靈改寫為不會德文,這使得圖靈破譯當時號稱史上最難的密碼時,不僅顯得傳奇色彩,甚至將圖靈描述地像是高等人工智慧了。當然,光是怪人、天才,還不足以讓圖靈得到觀眾的喜愛,Benedict Cumberbatch將圖靈演得動人自然也是功不可沒。但整部電影最核心的改編,我認為是戰後時期圖靈被警探(Detective Nock)扣押時,最後那段反詰。

圖靈與警探的對話當然都是編劇杜撰的,但片末圖靈的回應卻正好扣緊了《模仿遊戲》的標題主旨。所謂的「模仿遊戲」,就是指電腦模仿人類、人類對其進行測試的遊戲,即呼應了圖靈對人工智慧理論的猜想,以及至今依然讓世人著迷的圖靈測試(Turing Test)。電影中圖靈對計算機研究的堅持,更提醒了大眾圖靈最知名的研究,以及其被視為電腦科學之父的身分,他於1950年發表的論文(Computing Machinery and Intelligence)至今已被引用超過7200次。
《模仿遊戲》的結構其實相當中規中矩,角色安排更是善惡分明,攝影或剪接更沒有任何炫技或獨特之處。它之所以迷人在於圖靈身為天才卻又無法擺脫的悲劇色彩。無論是因為同性戀身分被政府迫害,還是至今爭論不休的毒蘋果死亡事件,對照圖靈短暫卻又成果燦爛的41年人生,他確實是一個值得世人悼念緬懷的靈魂。特別是圖靈才在2013年的聖誕節前夕被英國女王伊莉莎白二世赦免他的同性戀罪刑,雖然《模仿遊戲》對於圖靈性向情感的描述非常隱晦(扣除無緣的未婚妻,電影完全沒著墨圖靈的情感或情慾世界),但幾個劇情安排足以看出劇作家對天才致敬與平反的濃厚意味。
不知是否受到電影影響,目前到Goolge查詢英國於二戰時期的重要解碼基地Bletchley Park(或中文:布萊切利園),搜尋結果最右側跑出的中文維基網頁小型簡介,會如同Bombe破譯Enigma的過程一樣,經過好幾組中文亂碼後,才會顯示出正確的中文譯名:布萊切利園。有興趣的觀眾,不妨去Google頁面玩玩這個小彩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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