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

對德國提告的人

大家牽手封鎖哈姆史泰恩空軍基地。 大家牽手封鎖哈姆史泰恩空軍基地。 圖片來源: Lucas Wirl@flickr, CC BY-NC-SA 2.0

無人戰鬥機爭議

哈姆史泰恩(Ramstein),一個德國萊茵法爾茲邦的小鎮,人口約只有5,000人,其中一位平凡的鎮民沃爾夫岡.雲格(Wolfgang Jung),今年成為媒體焦點。他狀告德國政府,認為政府應該監控美軍在德國基地的軍事行動,因為美軍有違反國際法之嫌。4月6日,位於萊比錫的德國聯邦行政法院(Bundesverwaltungsgericht)駁回了雲格的控訴。

本案的緣由是,哈姆史泰恩設有美軍空軍基地,該空軍基地在冷戰中扮演重要角色,是美國空軍在歐洲的總部,也是美國在海外最大的軍事基地及北約空軍的指揮部所在(基地人員大約是小鎮人口的10倍)。自1951年建立以來,這裡執行了無數冷戰軍事任務,現在也是美軍對抗非洲與中東恐怖分子戰鬥任務的重鎮。

雲格認為因為地理位置關係,美國無法從本土指揮無人戰鬥機,必須透過位於德國的空軍基地聯繫;這些戰機在中東、非洲國家執勤且涉入戰爭,許多平民被波及,無數無辜生命犧牲,歐巴馬總統亦承認此點,甚至維基解密也洩露了美軍以平民小孩為轟炸目標。他認為這些無人戰鬥機的無差別轟炸有違反國際戰爭法之嫌。雲格作為一個和平主義者,無法接受,因此,他於2012年向德國國防部要求提供所有關於美軍基地的使用資料,包括出勤至阿富汗的軍事任務,以及說明德國政府在這些任務中的功能。國防部僅願意提供部分資料。雲格決定以訴訟行動介入美國的戰爭,但是又不能直接對美國政府提告,因此他使用了間接的訴訟策略:允許美軍設立軍事基地的德國政府,有監督美軍之責任,而放任無人戰鬥機進駐並殺害平民,就是德國政府失職。

在阿富汗的軍事任務中,美軍常採用所謂「雙擊」(double tap)戰術,第一次派出無人戰鬥機攻擊恐怖分子可能藏匿處,而等到「恐怖分子的同夥」出現在轟炸地點,想幫助被轟炸的恐怖分子時,無人戰鬥機再出動一次,執行追加的戰鬥任務。在第一次攻擊後,混亂中當然也有平民驚慌逃生,而在第二次攻擊中,美軍往往無法嚴格控制──在技術上也難以執行──區分恐怖分子與平民。雲格認為,第二次攻擊中的犧牲者,很多只是進入現場尋找生還或喪生親友的鄰近居民。因此,平民的犧牲在戰鬥任務中,並非少見。

另外,美軍近年來利用無人戰鬥機所執行的任務,多半是針對特定個人的「鎖定目標狙殺」(targeted killing),而不是傳統戰爭中的交戰行為,這在德國引起了非常大的爭議及批判。每日報(taz)便報導德國法學界的共識──無人轟炸機原則上本身並不違反國際法,可是必須符合幾個要點:其所執行的軍事任務或者戰鬥必須是1.一種武裝交戰(bewaffneten Konflikt);2.目標必須是針對敵手(Kombattanten);3.在造成傷亡的程度上也必須符合比例原則(nicht unverhältnismäßig)。另外,戰犯依然必須受到公平的國際法庭審判。美軍無人戰鬥機的「鎖定目標狙殺」是先殺後快,嫌犯在沒有任何法律審判下就被處決,這並不符合歐洲法治和德國法治標準,應被視為戰爭罪行或者謀殺。

雲格主張,德國允許美國在其境內設立軍事基地,使得美國操控無人戰鬥機的技術成為可能,遂使德國政府間接地參與了美軍的軍事任務;德國政府對於軍事任務的內容、目的、後果等,也因此有監督職責,德國國防部應該共同參與美軍在哈姆史泰恩的軍事決策。美軍在判定受攻擊對象是否為恐怖分子或平民時,應該與德國軍方達成共識,以避免誤殺可能。如果美軍拒絕此提案,則必須禁止無人戰鬥機再進入德國境內。倘若德國無法盡其監督責任,便連帶違反了國際法。他作為德國公民,得監督自己的政府,是否善盡此職責。為此,他狀告德國政府。

Ramstein是美國空軍在歐洲的總部。photo credit: Maxim Müller@flickr, CC BY-ND 2.0

「我必須捍衛憲法」

為什麼雲格這麼堅持不懈,幾乎以一人之力槓上整個聯邦政府甚至挑戰大西洋的同盟關係?他是一位78歲的地方學校退休老師,一生為政府服務,在行政法院上義正辭嚴說道:「我曾宣誓過,受此義務約束:必須捍衛憲法。」《新萊茵日報》刊載了雲格在法庭上的陳述,說明對德國政府提告的理由。

他說自己生於1938年,幼時經歷過二次世界大戰,父親死於俄國戰俘營。當年他在德國經歷了無數次英軍美軍空襲,戰後與母親相依為命,決意終生都要對抗戰爭的殘酷及促進各民族的理解與和解。

另外,身為軍事基地附近的居民,他也親身經歷到威脅。1988年8月28日,哈姆史泰恩舉行了軍機飛行表演,結果有三架軍機墜毀,其中一架掉落在人群中,造成逾70人死亡,1,000人受傷。從此該地居民對於軍機的安全性高度不信任。除此外,多年來大大小小飛安事件頻傳,加上憂慮軍事基地會成為恐怖份子報復的目標,小鎮居民基本上都想採取行動改變,而雲格訴諸法律更是獲得居民支持。社區居民長年來編輯電子報、架設網站,宣傳軍事基地對國際和平的危害,及對地方居民安全的影響。 

雲格在法庭上憂心地說,美國不斷強化北約軍力,2017年用於歐洲的軍事預算增加了4倍,他引用美國智庫Atlantic Council的報告《Alliance at Risk》內容,指出北約正在準備一場對俄羅斯的核武戰爭。他認為美國這種軍事主義是違反國際法以及德國憲法的,同時也危及了歐洲。在陳辭結尾,他語重心長地說:「我在孩童時代熬過了二戰,庭上可以用一個判決來強迫德國政府採取必要手段,以對阻止第三次世界大戰作出決定性貢獻。如果發生第三次世界大戰,這個法庭中,將無人可倖存。」

雖然他的陳辭讓人動容,但聯邦行政法院並未接受。

2014年,敏斯特最高行政法院(Oberverwaltungsgericht Münster)判定,雲格不具資格提告,因為他並非直接或潛在受害人。雲格不服,提請聯邦行政法院上訴,最後仍遭這終審法院駁回,本案已無再透過行政訴訟上訴可能。但是,專家提示,雲格可透過其他方式重新發動訴訟,例如提交違憲審查,或者訴諸歐洲人權法院。

對於聯邦行政法院的判決理由,雲格並不信服。他說居民當然是美軍軍事行動的潛在受害者,例如1988年、1990年,都有飛機墜毀;而飛機的起降噪音影響居民生活甚鉅;甚至,基地也可能成為恐怖分子報復行動的目標,進而影響附近居民的身家安全。雲格的律師認為該判決站不住腳,並認為即使雲格並非潛在受害者,也有權成為訴訟當事人,他引用的是德國基本法第25條。

德國基本法第25條規範:「國際法之一般規則構成聯邦法律之一部分。此等規定之效力在法律上,並對聯邦領土內居民直接發生權利義務。」這一條通常用以規範國內政府機關必須遵循國際法一般原則,因此德國政府當然有義務尊重國際法。但是在這個案例裡,爭論點在於:雲格主張美國違反國際法,而這個違法行為如果沒有德國領土內的軍事基地不可能完成。在此邏輯下,德國政府的消極不作為,促成了違法。不過,目前為止的德國各級法院,對此說法並不買單。

雲格提交的訴狀主張,聯邦行政法院的判例已經明確規範,國防部可以拒絕有違反基本法第26條第1款疑慮的飛經德國領空的航班──該條文規定:「凡可能侵害各民族和平共存的行動,或具有此種意圖的行動,特別是用以準備發動攻擊戰爭的行動,違憲,必須受罰。」而美軍在911事件後以自衛之名在阿富汗發動的戰爭,殺害的平民遠遠多於塔利班份子,明顯違反聯合國憲章第二條的非暴力原則:「各會員國在其國際關係上不得使用威脅或武力,或以與聯合國宗旨不符之任何其他方法,侵害任何會員國或國家之領土完整或政治獨立。」再加上前述基本法第25條規定,雲格認為德國國民有權利要求國防部採取積極作為,以合乎國際法及德國基本法規定。

美國的無人戰鬥機多被國際社會認為是違反國際法的軍事行為。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國際法規範與政治現實

基本上,美國的無人戰鬥機多被國際社會認為是違反國際法的軍事行為。國際特赦組織檢視了2012年到2013年美國出勤至巴基斯坦的無人戰鬥機任務,並出版審查報告,明確指出美軍殺害平民事實。此外,聯合國兩任人權專使Philip Alston及Christoph Heyns都曾經批評過美國的無人戰鬥機戰術。 

德國政府面對的是國際現實與國際法規範之間的複雜情勢。梅克爾總理多次表示,德國是美國的忠實盟友,即使當年傳出美國國安局監聽梅克爾總理的手機,引起德國政界以及民間大怒,梅克爾還是沒有對美國表示不滿,因為她太清楚,德國所面對的歐洲甚至全球經濟政治安全問題,不可能在沒有美國支持下獨力解決。可是德國也不只有考量政治現實的聲音,康德所刻劃出理想主義的國際政治及國際法規範,還是在當今的德國政壇裡佔有一席之地。

2014年,一份由聯邦國會委託國際法專家完成的調查報告《藉由在德國軍事基地所執行的外國軍力》 (Ausübung militärischer Gewalt durch ausländischen Staaten von Militärbasen in Deutschland)(為確保報告內容的中立,作者匿名),明確地處理了這個牽涉到國際法與國際政治的複雜議題。這份報告指出,外國在德國領土上的軍事基地並不被視為外國領土的延伸,雖然軍事基地地派駐人員享有駐地權(Stationierungsrecht;ius in praesentia),但是這種權利並不豁免外國軍隊可以不受德國法律規範。報告指出,德國與美國的軍事合作起源於冷戰時期的歷史淵源,當時的目的是為了保護自由世界;而今日雖然冷戰已經結束,但是911事件以後,美國的國際安全政策及軍事重心轉為反恐,而德國也在這個目標上,與北約以及美國繼續簽訂各種政治軍事合作協約,也共同執行軍事任務、及繼續維持德國境內的北約以及美國軍事基地運作。

可是這份報告也明確地指出,美軍在執行軍事任務的時候必須遵循國際法,或者說武力使用之國際法(ius ad bellum)──不管是在美國領土上或者是德國領土上。而美軍的軍事任務,很多在國際法上是有違法爭議的,例如「鎖定目標狙殺」是否合法,德國國際法學界跟美國觀點並不一致。

該報告強調:

毫無疑義的是,對於那些外國在德國領土上所執行的違反國際法的軍事任務(或者甚至戰爭罪行),德國不可容忍。無人戰鬥機對於一個嫌疑恐怖份子所執行的任務,並非是一種武力交戰,因此違反國際法。而如果德國聯邦政府事先對此知情,且未提出異議,則有共犯之嫌。根據這個脈絡就可以判定,德國在其領土高權上是否能夠以及多大的程度能夠遵守國際刑法,也就是履行「監控保證義務」(”Überwachungsgarantenstellung”),阻止美軍的違反國際法軍事任務。

雖然說得很清楚,德國政府有阻止德國境內美軍違反國際法的義務,可是美軍是否違反國際法,舉證上十分困難,且德國法界並沒有辦法針對美軍或者美國政府,而只能調查德國政府是否參與違法行動(也就是說是否違反了監控保證義務),因此法界實際上並無法(或也不願)真正干涉美軍的軍事行動。2013年媒體報導,德國境內的哈姆史泰恩及斯圖加特美軍軍事基地,出動無人戰鬥機至非洲進行的「鎖定目標狙殺」任務,疑有違反國際法之嫌,德國檢察總署主動立案調查,但是最後的調查結果是,檢察總署表示本案不涉及交戰衝突,並非檢察總署管轄範圍。這種說法暗示了美軍的無人戰鬥機所針對的是平民百姓,如果成立的話照德國法律標準可能涉嫌謀殺。這為美德關係埋下衝突的導火線。德國國防部表示對此並不知情,並且重申,歐巴馬總統早已對德國政府保證,不會利用德國境內的軍事基地從事無人戰鬥機狙殺任務。國防部的意思是,德國政府已經善盡監控保證義務。

這本國會調查報告也指出控告美軍基地違法的困難。根據德國與北約簽署的國際條約,軍事基地所在國(亦即德國)雖然具有犯罪審判權,可是如果所犯罪行是基於執行勤務的結果(”on-duty-Delikte”),則必須適用軍事基地所屬國(亦即美國)的法律。另外,軍事基地並不在德國高權管轄領域,享有司法管轄的豁免權。倘若德國司法機關擬進入美軍軍事基地調查或甚至扣押物證,必須先取得軍事基地負責人許可。基於以上這些因素,該份報告認為要從法律手段解決美軍軍事基地的問題,相當困難,建議應該走政治手段解決,例如雙邊協商。

曾任社民黨主席的拉封丹,後來脫黨創了德國左派黨,也加入此次活動。photo credit: Lucas Wirl@flickr, CC BY-NC-SA 2.0

並非一切都可被允許

可是政治手段真能解決國際政治問題?從現在德國與美國的雙邊關係以及德國的外交國防政策來看,現實主義的聲音其實比理想主義更強,因此美軍基地問題並不在美德政治協商的議程裡。尤其現在德國政府希望更積極參與全球事務,高克總統就在2014年的慕尼黑安全會議上對全世界的安全政策領袖宣示,德國將一改幾十年來在國際舞台上的卻步不前,成為一個更積極、更具決斷力、更快速反應的盟友,在外交上承擔更多的責任。這是德國在戰後從未有過的堅定態度,顯示北約以及美國將可預期德國不管在反恐、非洲問題、敘利亞問題、烏克蘭問題等等領域上,都將扮演可靠的軍事夥伴。而德國外交部長施泰恩邁爾(Frank-Walter Steinmeier)也在剛剛出版的7月/8月號《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中,發表〈德國新的全球角色〉(Germany’s New Global Role)表示德國不只在全球衝突中為打造和平解決方案作最大努力,必要時德國也必須放下歷史包袱,不畏承擔軍事任務,以捍衛這個美歐聯合打造的戰後秩序,以及這個秩序所保障的自由、和平及繁榮。可是,像雲格這樣的堅持理想主義的公民,並不認同打造及維持這個美歐秩序的方式,可預期他與他的同伴們還是會持續抗議及行動,也許也會上訴到聯邦憲法法院甚至歐洲人權法院,雖然個人扭轉國際現實的可能,似乎希望不大。 

但是,即使再怎麼希望渺茫,民間社會的力量還是不會在面對國際現實時輕言放棄。6月11日,大約5000位民眾聚集在哈姆史泰恩空軍基地,手牽著手組成人牆封鎖了基地。他們在雨中舉著各式標語:「停止哈姆史泰恩!」、「停止殺人!」、「捍衛我們的價值:停止無人戰鬥機!」、「戰爭已經結束,請你們回家」、「德國土地上不要再有戰爭」、「別再殺人」、「武器造成的問題比解決的問題更多」……。左派黨大老拉封丹(Oskar Lafontaine)也在遊行現場呼喊停止支持美國的軍事行動,他批評德國政府「雙重道德」,一方面接納難民,另一方面卻又加入美國的戰爭,製造了更多難民。

德文中有句諺語:「在戰爭中以及在愛情中,一切都是被允許的(Im Krieg und in der Liebe ist alles erlaubt)。」不管未來國際情勢如何,雲格以及那幾千位緊握著手擋著軍車出入的平凡人民想證明,即使以戰爭之名,也不是一切都可被允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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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雄出生,苗栗、臺南長大,臺北求學,後移居臺東。在臺灣跟德國讀外交、哲學及政治。政治大學政治學系博士,治歐陸思想史。曾入圍2019年台灣文學金典獎、獲2018年及2019年人權新聞評論獎,並獲2020年台北國際書展大獎(非小說類)。著有《維也納之心》(菓子文化)、《德語是一座原始森林》(臺灣商務)、《邪惡的見證者》(天下雜誌)、《爭論中的德國》(天下雜誌)、《美茵河畔思索德國》(春山)、《萊茵河哲學咖啡館》(聯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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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雄出生,苗栗、臺南長大,臺北求學,後移居臺東。在臺灣跟德國讀外交、哲學及政治。政治大學政治學系博士,治歐陸思想史。曾入圍2019年台灣文學金典獎、獲2018年及2019年人權新聞評論獎,並獲2020年台北國際書展大獎(非小說類)。著有《維也納之心》(菓子文化)、《德語是一座原始森林》(臺灣商務)、《邪惡的見證者》(天下雜誌)、《爭論中的德國》(天下雜誌)、《美茵河畔思索德國》(春山)、《萊茵河哲學咖啡館》(聯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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