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小學教育

輸在起跑點(或是跑錯邊)的文化教育II──當歷史課成了洗腦手術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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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陣子去了一趟希臘,一個數千年前曾有著耀眼文明,卻臣服於鄰國勢力長達十幾世紀,被瓜分、被侵占、被驅逐,最後蹣跚立國,試圖找回昔日光榮,竟又被財政經濟問題壓得喘不過氣的矛盾國家。正如奢華鬧區抬頭往上望,那自西元前矗立至今,歷經風霜、見證政權更迭的遺柱神殿般錯置。匆匆一趟旅程,很難有什麼深刻的睿智觀察,不過,在古蹟遺址中,四散著一群一群校外教學的中學生,倒吸引了我的目光。眼前感嘆的,並非歷史之唏噓,或是超越時空界限的文化影響,而是這些學生們帶著尷尬羞澀的笑容,扭扭捏捏地站到同學面前(同時還要做出很符合這年紀的擺酷姿態),拿著一張A4講稿,開始進行「校外教學報告」。他們的老師也混入學生中,以鼓勵的眼神仔細聆聽,偶爾才補上幾句(我聽不懂的希臘)話。

眼前情景不免令我回想起小時候最期待的戶外教學。台灣雖然不比雅典,路邊一踢就是擁有上千年歷史的建城磚、下水道,但在台北近郊倒也是參觀過不少古蹟。可惜每次校外教學,總是遵循著「你說我聽」的最高原則,讓我們學生被動地聽著老師或是導覽人員講解,少了那麼一點「第一手接觸」的親身體驗。事實上,「你說我聽」好像早已成了台灣教育(或說台灣文化)的獨特標記。在考試取向、追求標準答案的教育制度中,總是由老師替學生決定了他們要學什麼,由課本替老師決定了要教什麼,最後,由教育部提課本決定了他們要寫什麼──於是有了現在的課綱微調爭議。

希臘雖曾有過輝煌古文明,卻在希臘時代結束後陸續成為羅馬帝國、拜占庭帝國、義大利、鄂圖曼土耳其的附庸。為了延續民族命脈,總有不少知識分子代代相傳,積極保留希臘文字、詩歌。在獨立建國後,藉由教育為下一代培養更緊密的文化認同感,也成了當務之急。我想這數千年來,希臘知識分子所堅持的,正是許多關切課綱微調議題的朋友們內心難以言喻之焦慮。以修改幅度最大的歷史為例,本來就已處為邊陲地帶的台灣史,主體性更加被稀釋,不少近代史題材如二二八、白色恐怖等,不但變得輕薄短小,也被迫與自身歷史脈絡切割。當然,「日治」與「日據」的一字之差,更是吵得沸沸揚揚。

令我感到有趣的是,儘管課綱微調美其名是要「貼近史實」,強調其「合法合憲」訴求,但歷史究竟如何「合法合憲」正是最大的爭議。考試取向、追求標準答案的台灣教育,似乎忽略了最重要的歷史精神:歷史從不客觀,歷史教育向來更是鞏固政權最有效的洗腦工具。最近在台南台灣歷史博物館展出的「鉅變一八九五 台灣乙未之役120周年」特展正貼切地表現了此種現象(在長期「忽略台灣」的歷史教育中,又有多少人記得今年是台灣民主國建國120年紀念,剛過的6月17日更是日本政府正式接管台灣的「歷史上的一日」)。

在這展覽中,史博館以各種角度呈現了同一場乙未系列戰。不同國家、不同媒體、不同立場,自然產生了不同的處理方式:犧牲生命保衛家園,只能在零星勝役中尋求希望的台灣人;想要介入反抗戰役卻無立場,只能隔岸觀火,寄望於劉永福軍隊的中方(滿清);懷抱著對於第一個殖民地的好奇與期待,不時讚賞著自家軍隊精良的日本媒體;冷靜觀戰,偶以國際局勢分析的英文報導(是的,當時已有以英文寫作、在美國出版的台灣局勢專書)(見註);還搭配了日本軍人質疑戰爭正當性的家書。這樣活生生的台灣歷史面貌,豈是教科書裡冷冰冰的三言兩語、考卷上遙遠的年份與人名,能夠再現的?這才是歷史的真相──我們的立場、我們的身分、我們的經歷,都決定了我們看待事情的角度、我們紀錄史實的方式。

既然歷史之絕對客觀不可得,歷史教育的關鍵應是教會我們認識歷史的侷限,但這在台灣教育單一史觀的環境下,卻是完全沒有可能的。於是,在台灣長大的小孩,對世界的認知,總是被一個又一個的盲點所取代:「為何元朝、清朝是夷狄之邦,但公民課又教我們人皆生而平等?」「為何我們在二戰時是同盟國,共同對抗邪惡軸心,但盟軍卻來轟炸我們?」「為何我們學的中國史只到1945年,而台灣近代史則剛好從1945年開始,無縫接軌?這究竟是中國史,台灣史,還是中國國民黨的黨史?」

土耳其作家帕慕克曾在《一座城市的記憶》書中回憶道:

你通常看得出你究竟站在東方或西方,只需看你如何提起某些歷史事件。對西方人來說,1453年5月29日是君士坦丁堡的陷落,對東方人來說則是伊斯坦堡的征服。若干年後我的內人就讀哥倫比亞大學,在考試中使用「征服」一詞,她的美國教授指控她有「民族主義情結」。事實上,她使用這詞不過是因為在土耳其念中學時學的是這種用法;由於她母親有俄國血統,她可說是較同情東正教徒的。也或許她不認為是「陷落」或「征服」,感覺更像是夾在兩個世界之間的倒楣人質,除了做回教徒或或基督教徒之外別無選擇。

我想,這正是同樣的心情。

這樣想想,把課綱爭議簡化為「日據」或是「日治」之爭,倒是顯得狹隘了。畢竟在近代學術寫作中,最流行就是用上一撇「日據/治」來解決爭議詞彙:既然沒人有話語權,那就交給讀者自己決定吧!的確,我相信所有關心課綱微調的朋友們,真正在乎的並非字數差異或是百分比,而是更重要的史學文化素養。一個懼怕人民的自私政府,只會為了鞏固政權,千方百計用「唯一的歷史真相」教育出一代又一代的愚民,防民如防賊;只有那些朝著進步國家努力的政府,才會願意信任人民,不再以「你說我聽」的方式教育下一代,而把詮釋權還給個人,以開闊胸襟教育人民「歷史的多變真相」。我們偉大的台灣/中華民國政府,願意施捨下一代這樣的自由與權利嗎?


註:展出文件為美國外交官達飛聲(James Davidson)所著《福爾摩沙島的過去與現在(The Island of Formosa, Past and Pres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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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日與各式鍵盤為伍之樂手與文字工作者。翻譯作品包括《帕克特 X 藝術家─220件合作計畫》、《身心合一: 後史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跨文化演技》,劇評曾獲國藝會藝評首獎,文章散見於《表演藝術雜誌》與表演藝術評論台,同時也是獨立樂團Coca Koala與瘋戲樂Cabaret鋼琴樂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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