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我們都同意，在現今這個時代「文化」很重要，「創意」也很重要，但「文創產業」這四個字組合在一起，早已被汙名化，沾染著烏煙瘴氣，叫人避之唯恐不及。歐洲人常說羅馬不是一天造成的，那些瞬間充滿我們生活的文創商場，自然也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說到底，還是要回過頭來看看我們的文化教育，是不是早在學校階段，就出現了潛伏期？
會有這番感嘆，主因是新聞這幾天搶占版面的指考作文系列報導。仔細想想，台灣學校所能提供的藝文教育，不是以得獎為校爭光為第一目標的各式音樂、美術比賽，就是被借去上其他科目的音樂、美術課。既然學校是社會的縮影，會出現這麼多以數字為唯一訴求的文化活動、被借去當商場百貨賣東西的文創園區，倒也是十分合理。在這樣的價值氛圍中，「作文」憑著自身在學測、指考、會考中所佔的小小比例，似乎成為某種「獨立思考保護區」，但事實的真相呢？
在每年初夏考季，總會出現許多比較台灣與各國作文題目的社論文章，其中最常拿來參考的，自是有深厚啟蒙傳統的法蘭西共和國，參考題目如「文化的多樣性是否拆分人群」、「與生俱來（無法抑制）的慾望是否存在」、「是否所有的信仰都是與理性相悖的」都是絕不可能在台灣試卷上出現的（註1）。若說與思想大國相比標準太高，不如看看以大眾文化、消費主義「荼毒」全球的美國好了！記得當年帶著一身台灣教育訓練，初次面對美國研究所入學考試GRE的震撼體驗，只能說「修辭擺兩邊，邏輯放中間」。就像參加辯論比賽一樣，沒有所謂標準答案或正確論點，考生唯一要務在於以各種論述、引述、例證支撐自己的論點。曾聽人說過：「英文是特別注重邏輯的語言」。說實話，我有時也不太確定究竟語言真有邏輯之別，或是我們太少用中文訓練邏輯、用邏輯訓練中文。
既然提到邏輯，不免想要回應幾篇關於此次會考作文「捨不得」的媒體報導。報章媒體就提到這題目「再現爺奶暴死潮」，更有教授師長表示「國民平均年齡已經八十歲，十五歲的國中生，有那麼多爺爺、奶奶好死嗎？」並以此認定這些學生為「消費爺爺奶奶」。這些論點真是匪夷所思，令人忍不住想要拿出邏輯一一辯駁。首先，現代人平均長壽，卻也多晚婚（感謝朋友指出此點），上上輩更有許多大家庭組合，孫子輩橫跨二十年也是常有的事（以我自身為例），拿這點來質疑國中生筆下的真實性，不禁顯出教授師長對於「家庭」的狹隘想像。再來，關於「假死就是消費爺奶」這件事，什麼時候真實與否竟成了衡量文章好壞的首要標準？
馬奎斯（該說他是消費爺奶的代表人物嗎）（註2）曾在傳記中說過：「他（爺爺）死的時候我八歲，從那之後，我的生命中再也沒有發生過重要的事，一切都很平淡。」簡潔文字背後，卻醞釀著深刻的情感重量。難道我們要反過來質疑：「八歲其實很小，對於爺爺的記憶真的足夠完成這麼多本書嗎？」或是「那你之後得了諾貝爾也沒有這件事重要，也很平淡嗎？」（當然我僅是舉例，並未特別考證馬奎斯說這話時是否已獲獎）。
最後，也是我最想說的一點，如果說創作是要反映人生，朝七晚十的學校教育從不鼓勵學生以各種方式體驗人生，每年卻都要在「作文」事上大做文章，以長輩姿態感嘆現代學生寫不出具有開創性的題材，是否強人所難？畢竟，十四、十五歲的少年少女們面對祖父母輩離世，難道不會是現階段最深刻的人生體驗（無論「之一」與否）？也許這些話只是長輩們隨口一提的感嘆，你我數日後不復記憶的新聞報導，本不需大書特書，但背後透露了整個大環境對於「教育」、「創作」、「創意」、「思考」的價值判斷與預設立場，卻是令人困惑又無奈。
有時也想強迫自己不要被自身觀點侷限，要換個角度思考：也許因為國情不同、文化不同，所以我們並不像其他國家一樣把文字當作說理的辯證；也許我們繼承了某種文人傳統，把文字視為人格的延伸、心志的抒發。不過，每當我看見教育部所公布的範本，總會粉碎這所有的「另一種角度」。創作這件事竟然有範本，自是相當奇特。究竟是作文，還是成語照樣造句競賽，竟也難以分辨（也真心希望教育部別再公布學生範本了，無辜的學生作文竟被迫要代替失敗的教育政策來承受這些批評的砲火）。
現在回想起來，忽然覺得很慶幸一直以來總是遇見了「和教育部不一樣」的老師，能看見十幾歲的眼睛所看見的世界，而不是從字典拾取後拼湊而成的華麗詞藻。如果我們認同「作文」是種「創作」，是「創意」的訓練，也是文化的養成，那麼它是不該有任何先入為主的預設立場，隱而不宣卻心知肚明的標準答案，更不該被炫技般的華麗外表遮掩了它的本質。既然我們的教育體制數十年來始終看不見這一點，是否只能期望越來越多老師願意排除萬難，指引學生「另一條」生路？
最近在葡萄牙作家José Saramago （註3）《大象的旅程（The Elephant’s Journey）》中看到一段文字：
在任何文字描述始終徒勞的景色當前，我們對於真實最大的不敬，正是那些不是我們，也從不屬於我們的文字──他們曾存在於上萬頁書頁中，從上萬張口中吐露，最後當他們好不容易來到我們手中時，早已筋疲力盡，一點一滴失去自身真實的重量。
總覺得這段文字很適合拿來回應年年登場的作文風波。如果我們不在乎學生們如何用文字說出他們想說的，只希望他們學會說出大人想聽的，重覆說著別人說過的，那麼我們活在一個沒有文化重量的國家，也是剛好而已。
註1：節自〈從中、法指考作文題看：他們想要培養什麼人才？（那台灣的是？）〉
註2：哥倫比亞文學家，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代表作包括《百年孤寂》、《愛在瘟疫蔓延時》、《沒人寫信給上校》等。
註3：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代表作《盲目》曾改編電影《盲流感》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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