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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問這個作品的意義是什麼?──三個阻止你與劇場談戀愛的禁忌問題

圖片來源:flickr@Blondinrikard Fröberg, CC BY 2.0

農曆年後,又是兩廳院一年一度的TIFA──台灣國際劇場藝術節。雖然在台灣,戲劇演出始終是小眾中的小眾,但TIFA絕對是這迷你圈圈中的年度盛事,好比母親節之於子女,聖誕節之於情侶,要是沒有在第一時間訂好票,這段期間就只能空看著臉書一片洗版,無論好評壞評也只能乖乖閉嘴無奈!

對於愛看戲的人來說,平常抱怨歸抱怨,但住在台灣真的算是滿幸福了。面積狹小、資源集中、交通方便,與世界上許多國家相比,大概很少有地方能時不時以如此親民的票價,看到這麼多來自世界各地不同文化圈的演出,有經典有當代、有磅礡鉅作有細緻小品、有傳統有科技、有甜美有挑釁。雖然大部分的演出都集中在台北(最近倒是越來越多來到高雄),但與別國相比,交通已是便利許多。對於那些有心想要走進劇場,但又深怕踩雷的「潛力觀眾」,的確是該趁這機會好好把握(想想以前在美國讀書時,除了紐約之外的次級城市,也不見得能看到這麼多元的節目呢)!不過,面對充滿期待又怕受傷害的表演藝術,究竟要怎麼樣才能好好愛上現場演出不可取代的舞台魔力呢?為了要讓更多人克服心中恐懼,不再把劇場看作遙不可及的所在,請容我在這裡盜用內容農場的語法,提出「三個阻止你與劇場談戀愛的禁忌問題」:

「請問這個作品的意義是什麼?」

這個問題絕對是演後座談時觀眾最愛問,而演出者最頭痛的問題。想像一下,若有一天你邀請朋友來家裡吃飯,朋友指著一道「芹菜炒花枝」問:「請問這道菜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嗎?是白綠配色還是嚼勁的對比?」相信所有人聽到這問題,一定都會愣個幾秒,心想:「對啊!也許我有一百個原因決定要炒芹菜花枝,但它到底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呢?」又不是在吃年菜,難道我們非得問出每道菜的意義,才能吃出箇中滋味嗎?

很奇怪的,這卻是每個台灣人從小到大所受的教育,威權加上洗腦,剛柔並濟地告訴我們:「每個問題都有正確答案,每件事背後都有意義」(也許這不只是台灣,而是亞洲教育的共通現象,但我只經歷過台式教育也無從比較起)。就連唯一沒有正確答案的作文,「什麼能寫、什麼不能寫」也了然於心。看著指考作文題目「圓一個夢」,那怕多想下筆寫出「蔣介石圓不了的反共癡夢」,依然會恢復理智,朝著正確答案的方向前進(不知為何,近年來作文越來越走空泛命題路線,但再說下去就要離題了)。我們早已太習慣揣測上意,不敢接受「擁有自己看法」的自由,期待別人告訴我們「這個作品的意義是什麼」,不願相信自己也能提出自己的詮釋,得不到正確答案就不能安心。下次,要是真的很想把這問題說出口,就先想想昨晚餐桌上的四菜一湯各自「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吧!

「這齣戲好哭嗎?這齣戲好笑嗎?」

每個人走進劇院的原因有千百種,想要得到什麼也各有不同。就和談戀愛一樣,你喜歡的別人不一定合胃口。這也是為什麼,每次有朋友找我推薦演出時,總讓人特別頭痛。前陣子還聽說有朋友決定要來幫有需要的人,依據個性需求,推薦適合的演出。這種相親式的「戲劇諮詢」聽來倒也大有可為。不過,相較於「這齣戲好看嗎」,更讓我不知所措的是「這齣戲好哭嗎」或「這齣戲好笑嗎」。諸如此類的問題,總令人好奇著對方到底日常生活有多壓抑,才會需要在劇場裡來一場集體心理治療,把這些情緒一股腦地釋放出去。

當然,我並不是說好哭、好笑的戲都不值得一看,只是如果只把這些瞬間片刻的情緒,當作看戲的唯一指標,好像就少了些樂趣。更別提有些戲劇之所以好哭,並非情節刻劃地多深刻,愛恨情仇有多糾結,而往往是因為它勾起了看戲者本身的生命經歷與過往回憶。對於這種取巧式的作品,常讓我懷疑舞台上與舞台下之間是否真有對話交流,還是各自沉溺在自己的小世界中,在兩三小時的自憐自艾後回到真實人生,繼續船過水無痕地活著?無論是希望用哭哭笑笑來吸引觀眾的作品,或是希望走進劇場哭哭笑笑的觀眾,都是危險的。而這兩者更容易陷入彼此的供需循環,在情緒發洩中忽略了那些更重要的事情。我們可以在劇場哭、在劇場笑,但最好別為了要哭要笑,而期待任何一場演出。

「怎麼沒有這樣演?」

不知是否是顧客至上的消費主義潮流使然,我們常常忘記這個世界是由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成不變的機器組成的。餐廳人手不足,上菜慢了要客訴;便利商店店員分身乏術,加錯糖和奶精要客訴;就連去看現場演出(理應是最能體會「世界是由活生生的人所運作的」),也有很多事可以客訴。沒有音樂要客訴,沒有字幕要客訴,管它是不是創作者的本意,任何超越過往認知、經驗範圍的「怎麼沒有這樣做」,都可以客訴。記得多年前音樂劇《歌劇魅影》來台演出時,曾有一場次的水晶燈沒順利「砸」下來,竟然還有不少人要求退費,好像除了這個失誤,台上全體演員、工作人員的努力全不算數。

但這些,不都是現場演出不可或缺的「賭注」嗎?不正是藝術不按牌理出牌的驚喜嗎?沒人能肯定台上的聲樂家,是否能唱出歌劇《魔笛》中夜后的每一個清亮高音;沒人能肯定走上台的鋼琴家,會不會以四分三十三秒的無聲樂曲,為音樂史寫下新頁。我們走進劇院,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是好是壞,沒人能掌握。就算是連續看兩場演出,也不可能期待他們完全一樣。與其糾結於水晶燈故障要不要退費,不如換個方式想想:「好難得,我竟然看了一場水晶燈無動於衷的《歌劇魅影》!」

仔細想想,看戲真的和談戀愛很像:不要有太多預設立場,大哭大笑比不上細水長流的後勁醞釀。還有最重要的,若是每次都要打破砂鍋問到底:「你說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這絕對不是經營感情的長久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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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日與各式鍵盤為伍之樂手與文字工作者。翻譯作品包括《帕克特 X 藝術家─220件合作計畫》、《身心合一: 後史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跨文化演技》,劇評曾獲國藝會藝評首獎,文章散見於《表演藝術雜誌》與表演藝術評論台,同時也是獨立樂團Coca Koala與瘋戲樂Cabaret鋼琴樂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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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日與各式鍵盤為伍之樂手與文字工作者。翻譯作品包括《帕克特 X 藝術家─220件合作計畫》、《身心合一: 後史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跨文化演技》,劇評曾獲國藝會藝評首獎,文章散見於《表演藝術雜誌》與表演藝術評論台,同時也是獨立樂團Coca Koala與瘋戲樂Cabaret鋼琴樂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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