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在中國崛起、台灣太陽花學運、香港佔中運動之際,東南亞的內部及地緣政治也在深刻變化。今年7月印尼總統大選的諸多爭議,在8月21日憲法法庭判決下和平落幕,新總統Joko Widodo於10月1日就職,被視為1998年蘇哈托獨裁政權倒台後,印尼民主化的重要成就。Jokowi是否能為印尼帶來新局,進而在東協(ASEAN)扮演關鍵龍頭角色?獨立記者林怡廷自雅加達帶回印尼大選的觀察報導,協助讀者了解印尼社會變化的真實樣貌,以及未來即將面對的重重挑戰。

1999年,《遠東經濟評論》記者Adam Schwarz重新出版90年代初的暢銷著作《等待中的國度A Nation in Waiting》時,1997年那場席捲亞洲的金融風暴正深刻衝擊印尼社會,等待中的國度成了改變中的國度――狂飆的物價,狂瀉的匯率,讓印尼人走上街頭,隨後1998年由大學生主導的Reformasi,以及5月謎般的排華暴動,讓失去軍人支持的獨裁者蘇哈托,在眾人措手不及下匆促下台,結束32年的極權統治。

Adam Schwarz從80年代就駐雅加達觀察印尼,並在90年代末期見證全世界第四大國家的專制政府,如何在經濟震盪中垮台,蛻變成民主政體,並在新秩序末期經歷恨與暴力的過渡,掙扎轉型。他在往後成為當代印尼研究經典的著作裡,描述那個混亂的年代:

「蘇哈托的繼任者哈比比隨後開放媒體、黨禁,並且同意1999年的國會直選。印尼人熱烈擁抱剛贏來的政治自由,幾個月內有數百個出版社冒出,超過一百個新政黨。國會選舉在1999年6月7日舉行時,整個社會就像嘉年華,超過一億印尼人投下他們第一次的選票。」

但過去高壓統治所維持表面的安定,許多社會矛盾開始浮現。蘇哈托離開政治場域後一年,還經常有不可解釋的宗教及社會暴力。「至少在寫作的此刻,印尼的過渡transition不能叫做轉型transformation。」他寫道。

我在飛機上讀到這段話時,已在15年後的印度尼西亞上空,往窗外望去,印度洋上散布大大小小的島群。

攤開地圖,印尼擁有世界上最破碎的國境。島鏈的西邊,蘇門答臘島從孟加拉灣南部延伸到印度洋,緊接著是爪哇、峇里等群島,直到東邊終止於和新幾內亞生硬的疆界。北邊是和東馬沙巴沙嶗越共治的加里曼丹,大洋洲上的澳洲就在南邊。逐漸碎裂的島群有幾萬座,跨幅五千公里,在印度洋與南太平洋之間揚起微笑的弧度。

這個由17,508個島嶼組成的國家,涵蓋了360個族群,700種語言。和多半研究中國所選擇的政治取向不同,印尼是西方人類學家眼中廣大而未知的伊甸園。除了自身的爪哇文化外,也深受佛教和印度教影響,直到15、16世紀伊斯蘭教迅速在印尼傳播,成了九成印尼人的信仰。它也是Benedict Anderson經典民族主義理論《想像的共同體》的思想基礎:一個多元而分散的文化群體和地理,如何被整合在一個名叫「印度尼西亞」的政治概念中。

這些原本族群多元相異的島群,因為荷蘭殖民、官方語言BAHASA INDONESIA、和伊斯蘭信仰才真正成為共同體的國家,在7月9日舉行第三次總統直選――這是Adam Schwarz寫書時尚未實現――他對於98年的印尼尚屬過渡,還不算民主轉型的洞見,是在5年後,經過3任總統、4次修憲,直到2004年有了第一次總統直選,民主化工程才算告一段落。

現在,印尼已成第三大民主國家。2.4億人口中,有1.9億選民,670萬首投族,它也是穆斯林多數的國家中(印尼有90%穆斯林,是全世界最多的穆斯林國家),最大的世俗民主政體。

這個年輕的民主國家,同時也問題重重。貪腐重生,國會嚴重停滯,政府效率不彰。許多印尼人不再相信民主,有民調顯示,58%的受訪者緬懷蘇哈托時代高壓卻穩定的日子,民主帶來自由,卻不等於保證更富裕的生活。

但這次大選似乎有改變的可能。去年開始,從政僅十年的雅加達省長Jokowi旋風般竄起,今年4月國會大選結束,Jokowi正式獲得民主鬥爭黨(PDIP)提名成為總統候選人。另一方面,大印尼行動黨(Gerindra)則由蘇哈托時期的後備司令Prabowo出面角逐,讓這場選舉饒富意味――

若以1998年作為印尼現代政治的分水嶺,這兩位候選人象徵著新政治與舊政治的對決。而經過16年的民主實踐,印尼人再度站在歷史的十字路口,他們將重新作一次價值選擇:回到過去,還是往未來前進。

「我支持Prabowo,」 42歲的計程車司機Luck指著前方1號候選人的招牌,「印尼需要一個有紀律的強人領導。」

接近午夜的雅加達意外暢通,這個城市在白天是一場災難,深夜解除了塞車魔咒卻別有迷人的閒適。從機場到市區40分鐘的路程,除了窗外偶爾掠過的大型競選看板,雅加達街頭一路樸素,看不到台灣選舉前的喧鬧旗海。

7月9日是印尼總統大選,我在選前一周來到雅加達,「下一個印尼總統是誰」是所有人熱衷的話題。西方媒體也展現了比以往更濃厚的興趣――呼聲最高的總統候選人Joko Widodo(印尼人暱稱Jokowi),長相和故事都神似歐巴馬,他們都是政界的仙杜瑞拉,而歐巴馬的童年也在印尼度過。

53歲的Jokowi是木匠之子,以家具商人白手起家。10年前從政,從爪哇中部小城梭羅市長做到雅加達省長,一個毫無政治背景的無名小卒,短時間迅速竄起,任期才兩年,就因高人氣被拱上角逐總統大位,在印尼政壇是前所未見。

Jokowi最為人們津津樂道不僅於此,他會突擊工程現場,深入庶民市集,個性低調不喜鋪張排場。更讓他得民心的是,他推動貧民免費健保,並讓延宕十多年的雅加達捷運終於動工――雅加達是全世界唯一沒有捷運系統的國際大城。據聞之所以能快速動工的原因是,Jokowi是唯一甚麼都不要的首長。

「印尼從沒出過這樣的政治人物,」加拿大籍的印尼專家Paul Rowland分析,和許多西方觀察家對Jokowi寄予厚望一樣,「他是印尼新政治的希望。」

而Luck屬意的候選人又是另一個截然不同的典型。紅色貝蕾帽、權威、壯碩的Prabowo,62歲,是蘇哈托的前女婿,New Order時期擔任特種部隊(Kopassus)指揮官及司令。他從不避諱自己想做總統的野心,總強調自己用十年時間準備當一個好總統。

有人比喻他就像古代富有權勢的爪哇王,這位前司令的臉書動態照片,總維持這類的形象:他向眾人行舉手禮,接受人群的簇擁。Prabowo是全印尼最有錢的人之一,出身政治世家,父親是有名的經濟學家,弟弟是印尼巨富。99年被軍隊開除後,他棄政從商,現在擁有許多油田,身價超過一億美金。

有意思的是,Prabowo的團隊將他的富有,塑造成智慧及意志的延伸。但在一個根據世界銀行資料顯示,16%人口每日生活費不到1.25美元的國度,許多人卻不會將他視為裙帶資本集團的得益者,反而深信他有錢到不需要貪汙――這是印尼政治最嚴重的問題。

Prabowo的軍人背景不是暴力和人權侵害,而意味著遵守紀律及保護人民。然而行銷幻術的背後是,他在98年指使部隊綁架異議者,之後被軍隊開除。一般認為他是策劃排華暴動的首謀,他雖否認,至今卻還是被美國拒絕入境的黑名單。

我五月時在雅加達短暫停留一周,幾乎每天都有社運團體抗議Prabowo參選,而7月初再回到印尼,Jokowi大幅領先20%的優勢不在。6月時民調還差10%,到了選前一周,Prabowo陣營將支持度拉近到3-4%的伯仲之間。

這是印尼從未有過的緊繃選情,引起國際媒體高度關注,也讓許多自由派十分擔心。不少傳言Prabowo的聲勢和民調是用錢買的,造勢活動的群眾是一輛輛遊覽車載來的走路工,但我一些隨機採訪,卻也可能透露許多印尼人的真實心態。

2位計程車司機,都毫不避諱對Prabowo的崇拜。2位經歷過1998年排華暴動的印尼華人,似乎沒有留下太深刻的陰影。1998年蘇哈托倒台後,印尼民主化帶來了言論自由,華文不再是禁忌(但由於斷層和排華恐懼影響,年輕的印尼華人已不會說華文),再加上4次的修憲工程,讓他們有自信Prabowo不可能讓時光倒回過去。

《印尼商報》總編輯鄺耀章曾在Prabowo私人拜訪中國行程時擔任隨行翻譯,他回憶Prabowo在北京解放軍校的演講,「他說美國將他列入黑名單,一旦他當選會和中國建立更好的關係,他生意往來有很多華人朋友,不可能排華。」鄺耀章補充,「Jokowi人很好,但親民和政治明星不代表能治理這個國家。」

如果了解印尼政治便能理解,為何進步人士最重視的人權價值總是顯得蒼白。這個貧窮卻樂天的國家,設計出幾乎是全世界最民主的制度:1998年蘇哈托的繼任者哈比比開放黨禁,有超過一百個政黨註冊,24個政黨在隔年的國會大選贏得席次。

和零碎的國土一樣,太多小黨使得結盟成了印尼的政治文化,但印尼政黨缺乏意識形態競爭(除了少數政黨是鮮明的伊斯蘭基本教義派),與理念無關的結盟關係,逐漸讓代議政治成了政黨間赤裸裸的權力分配及利益交換。檯面上的政治臉孔依舊來自政治世家或軍隊,許多政黨是由蘇哈托時期的執政黨專業集團黨(Golkar)分裂出來。舊政治勢力只是打散、重組、換個名稱借殼上市,毫無新意可言。

另一方面,現任總統SYB(尤多約諾的簡稱,也是軍人背景)的弱勢領導讓國會停滯不前,他所屬的民主黨則貪污醜聞不斷。地方分權後,印尼政治最為人詬病的貪污問題,從過去只有蘇哈托家族,到民主化後則是地方上無所不在,於是便不難理解印尼人渴望一個強而有力的領導人,集中權力來整頓國家。

而我的計程車司機Luck,則對老被外國欺負的印尼憂心忡忡。「SBY太軟弱了,讓馬來西亞搶走我們兩個島,」他激動時不自覺有點加快了油門,「Prabowo很強,看誰敢再欺負我們。」

Luck指的是2008年馬來西亞搶先開發加里曼丹的兩個小島,被國際法庭宣判了從屬。印尼是個難以治理的國家,破碎的國土,讓資源分配的成本極為高昂,地方政府沒有財力,自然讓覬覦的鄰國有機可趁。

97年金融風暴後印尼政府財政吃緊,基礎建設不佳,難吸引技術外資增加就業機會,每年依舊有超過70萬人必須離家背井到海外作移工。雖然近年經濟成長率都維持6%左右,今年年初才被世界銀行宣布為第十大經濟體,但同時印尼的收支赤字3000兆頓,最世界第六大赤字國。

但它也是淌著牛奶與蜜的國度,自然資源豐富(錫,木材,石油,煤炭,橡膠,和鋁礦),卻多半被外資持有,用極低的成本開採完就運出,毫無在當地創造附加價值。這也是為何Prabowo的主張減少外資,加強保護及推動本土經濟,容易引起共鳴。

「但如果真要出兵拿回這些小島,你願意打仗嗎?」聽到我的問題Luck沉默了一下,他看著後照鏡對我說:「我隨時為印尼而戰。」

無論如何,渴望強人領導是一種印尼,另一種印尼也在發生。

我和Paul Rowland約在Grand Indonesia Shopping Center碰面,十多年前這裡還是農田和難行的泥濘地。紅色T恤、黑框眼鏡,這位個子不高的加拿大人,曾為NDI (National Democratic Institute)工作,Paul Rowland有超過25年,協助30個國家的民主事務經驗,現在是自由的政治顧問,也經營名為”Reformasi”的電子報,固定提供訂閱者精闢的印尼觀察。

11年的在地生活,讓Paul Rowland清楚知道,這次印尼社會力有多驚人的進展。Jokowi做為一個新的政治概念商品,讓印尼公民社會動了起來,人們掏錢買T恤、小額捐款,更自發性組織投入選舉。

「這是前所未有的,」Paul Rowland啜飲一口印尼咖啡,咖啡豆的產區來自棉蘭,是他最喜愛的口味。「過去印尼人是拿錢投票,但現在人們願意捐款,即使金額不大卻是大改變。印尼人民開始有自己主體性,這是跟過往很不一樣、很現代的選舉文化。」

但為何Prabowo能迎頭趕上?

「負面選舉策略很有效。Prabowo有錢請到美國的選舉專家,你看抹黑手法是不是和2008年美國總統大選很像?」

在加拿大有過豐富的選戰操盤經驗,PauL Rowland觀察到Prabowo陣營到處散布謠言:Jokowi是基督徒,有華人血統,是民主鬥爭黨黨主席梅加瓦蒂的魁儡,還說他只有10年執政經驗不足以治理國家。「但實際上真正沒有執政經驗的是Prabowo,他只待過99年之前的軍隊。」

Prabowo陣營專業、主軸清楚的精準打法,更顯得資源不足、由民間自發奧援的Jokowi陣營腳步凌亂。但另一方面,Paul Rowland認為正是這種有機、去中心化的特性,說明了印尼的公民社會在政治參與上有長足的進展。

我到距離雅加達一小時火車車程,涼爽的山城Bogor,拜訪這樣的民間組織者。

28歲的Abu是紀錄片導演,畢業後就投入Bogor在地的工運草根組織LIPS,長期研究跨國資本對於印尼勞工的剝削。他也參與串聯東南亞的勞工組織ATNC,製作各國工運的紀錄片。

這次大選Abu義務參與一個民間自發組織SEDANE,這個團隊在選舉期間編了6期名為《蘇卡諾願景Barisan Trisakii》(蘇卡諾是1945年印尼獨立的國父)的報紙,每次發行6萬份,每期討論不同主題。

Abu是主要的編輯之一,也為勞工議題寫了篇文章,並負責派報給散布各個城市、他熟悉的工會網絡,「大約有20個核心成員每周會在雅加達開會,分析不同地區的派報策略,資源有限因此會精準計算。」

而Paul Rowland所謂「有機」的自願者網路綿密,39歲,1998年烈火莫熄運動活躍的學運份子Syafiq也是其一。

1999年國會直選後Syafiq就不再走上街頭,他轉而經營出版社、雜誌,並在印尼擁有3000萬會員,最大的穆斯林組織NU(Nahdlatul Ulama穆斯林智識復興會)擔任NU ONLINE的總編輯,在各領域各地區建立他的”network”。

從4月Jokowi確定成為總統候選人開始,Syafiq就啟動他的”network”。他將早已失聯的1998學運夥伴聚集起來,這群當年核心的學生組織者,現在是事業有成的商人、國會議員、人權律師,NGO工作者,也有一般上班族…每個人出錢出力投入選戰。他們印製文宣和T恤,透過綿密的網絡發散出去,更自費飛往各地舉辦小型演講會,告訴民眾「為甚麼要投給Jokowi」。

「我支持Jokowi最大的理由,就是不能讓Prabowo當選,」Syafiq措詞強烈,「他很邪惡。」

更準確的說,Jokowi是這群「1998 Club」成為「首投族」的理由。這些在1998年被理想召喚的青年,經歷暴力及死亡威脅為印尼催生了民主,卻不曾投下一票。「因為我們要的民主是新面孔。」Syafiq對我的吃驚好意補充,「但印尼政治還是被舊勢力把持。」

16年的等待,Syafiq並非沒有絕望過,直到一年前Jokowi突然進入視野,讓許多人有了「新印尼」的想像――那是90%穆斯林的國家,依舊堅持世俗國家的憲法精神,宗教做為個人信仰,是為了更善、更公平、尊重多元的社會,而非建立一個伊斯蘭國家。

「我會說Jokowi不見得能改變甚麼,但我們願意對他抱有希望。」Syafiq當時的同伴,38歲的勞工人權律師Bona跟我說。

但New order時期殘存下來的舊勢力,依舊進化而強韌的招展著。七月初Prabowo搭直升機從天而降,再騎著駿馬抵達造勢活動的大運動場,這般爪哇王的強人領袖氣勢,受到七萬人的瘋狂簇擁。

所有人都在問印尼會不會亂。

7月9日投完票的下午,我來到Prabowo的競選總部,有種被國際和本地媒體大軍遺棄的冷清。支持者激動的唱著Prabowo之歌,神情交雜擔憂和激情的矛盾,他們不斷告訴自己「我們必勝」,用更大聲的叫喊來讓阿拉做出正面的回應,擊著印尼傳統牛皮製的戰鼓,象徵勝利屬於自己心目中的候選人。

當天下午有九成的民間出口民調顯示,Jokowi可能贏得5%左右的選票,但Prabowo及他的支持者也堅稱勝選。Prabowo陣營發言人,蓄著小鬍子的Yunus Yosfiah先生告訴我,他們會等待7月22日KPU(印尼國家選舉委員會)的正式計票結果,「即使是1%的差距我們都會接受,不會要求重選。」

這句話猶在耳邊,7月22日KPU正式公佈全國33省的計票結果,Jokowi以53%勝於Prabowo的47%,800萬票差距當選新一任印尼總統。

雖然Prabowo拒絕承認敗選,提出選舉爭議的訴訟目前在打憲法官司,但這個國家已經安然度過了一個可能危機重重的轉折――如果回首1965年的百萬清共屠殺,甚至16年前的排華暴動,會知道這個國家曾經歷過多暴烈的陰暗。而這位為遠大抱負準備一生卻不願面對現實的落敗者,雖然是印尼最有錢的人之一,也擁有軍隊背景,最終選擇用民主的規則作最後掙扎。

新加坡東南亞研究院ISEAS副院長王基明(Ooi Kee Beng)認為,相較於緬甸軍政府不明朗的政改趨向、泰國軍方政變、而馬來西亞則在去年大選變天失利後,處於保守回流的低潮,這次和平落幕的印尼大選結果是東南亞區域的好消息。尤其在茉莉花革命後,埃及和突尼西亞的失敗,印尼的民主實踐也是穆斯林國家的成就。

這次大選的另一個象徵性意義是,48歲的雅加達副省長鍾萬學將遞補上位,成了印尼史上首位華裔雅加達省長,這是1998年嚴重的排華暴動後,族群和解最有力的象徵。民主化的印尼只花16年,媒體自由、言論自由、族群關係改善、社會更多元,便走得很遠。

然而國際媒體一一散去,這個社會也逐漸從亢奮中冷卻,Jokowi艱辛的奮鬥才要開始。

我們都太熟悉這樣的故事,一個清廉的好人不足以成就好的民主,他還必須具備溝通、傾聽,執行的魄力,以及對根本性的制度建立有堅定信仰。

Jokowi的難題重重,貪腐、貧富不均、基礎建設、複雜的政治結盟所牽涉的權力分配、在民主鬥爭黨和黨主席梅加瓦蒂的關係…他將如何與政黨、議會政治的代議制度取得平衡?這些體制內的「政治」結構,有時候堅實到比我們想像得難以撼動。

不知道Adam Schwarz寫下《等待中的國度》時,是否預知到當年等待改變的國度到16年後才真正蛻變,但改變真的會到來嗎?

選前一天Syafiq篤定的跟我說,Jokowi一定會贏,那是命定的,就像1998年他們不畏危險,被命運召喚上街,改變了自己也改變了印尼。

他的自信讓我想起Sarwono Kusumaatmadja先生,這位擔任過環境部長、海洋事務及漁業部長,頗受尊敬的印尼政治人物。他在優雅舒適的Aryaduta飯店,吃著印尼人喜愛的炸香蕉,與我分享了許多在蘇哈托時期當部長時必須Off Record的回憶。大部分的時間,他刻意壓低聲音,濃重口音的英文更加難以辨識,但有段話特別清晰。

「印尼人是驕傲的,」71歲的Sarwono先生講到得意之處微微前傾,從政多年的他,神情依舊像個赤子,如同許多印尼人給我的印象。「不是因為有錢,而是因為我們有進步的社會。」

(本報導部分經費由台灣國家文藝基金會贊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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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獨立記者,前《陽光時務週刊》台北特派員,兼任文字及攝影,目前專注觀察東南亞區域民主化及地緣政治。攝影作品《抗爭者》肖像系列。深度報導〈蘭嶼 核廢之島〉獲2013年亞洲出版業協會(SOPA)環境報導獎,及第17屆香港人權新聞獎(Human Right Press Awar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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