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哥的國鳥是統治著墨西哥高原至美國加州天空的金雕,但現在的墨西哥卻有如折翼的金雕,想要奮力向上盤旋,卻有如自由落體般墜入猛爆的波波卡特佩特火山。
11月7日,墨西哥檢察總長穆里略(Jesús Murillo Karam)召開記者會,確認9月26日格雷羅州(Guerrero)集體失蹤的43名學生,已經集體遭到殺害。整起事件目前懷疑是格雷羅州伊瓜拉市(Iguala)市長阿巴卡(José Luis Abarca Velazquez)與妻子皮內妲(Maria de los Angeles Pineda Villa)只是因為抗議學生可能打攪競選演說及之後的派對,下令警方開槍鎮壓示威學生,當場造成6人死亡,然後再將剩餘43名學生交給毒梟「勇士國度」(Guerreros Unidos),毒梟最後將所有學生槍決後集體焚燒。
用慘絕人寰尚不足以描述這個事件,從9月26日事件爆發起,墨西哥各地示威不斷,穆里略7日的記者會後,更爆發大規模抗議,連總統府大門都被抗議群眾燒毀,墨西哥陷入國家危機。事實上,近年來墨西哥官商勾結加上毒梟囂張,已經有數萬名民眾遭到殘殺,包括老師、記者、學生,這次43名學生遭到集體殺害,只是讓早已陷入恐怖的墨西哥社會再破底線而已。
墨西哥淪落到今天這種地步,是全球化底下,政府治理崩盤的最顯著案例。
墨西哥的毒品產業,一直和美國的毒品政策分不開關係。從1909年開始,美國開始陸續對鴉片、尼古丁、大麻等原本可以在藥房買到的麻醉性藥劑非法化後,在美國種植、交易毒品成為高利潤、高風險的黑市。還沒有對毒品採取禁絕政策的墨西哥,不僅成為美國癮君子的毒品旅遊天堂,更因為經濟利益豐厚,開始大量種植罌粟花、大麻,再製後走私至美國。
墨西哥這個漏洞讓美國開始用外交途徑施壓,尤其是作風強硬的美國首任緝毒局長安斯林格(Harry Anslinger),在他32年的任內,對於毒品完全是嚴打的策略,甚至將作風延伸到墨西哥,運用美國的政治經濟實力,要求墨西哥採取同樣的標準,以杜絕墨西哥成為美國毒品政策的漏洞。例如在對待大麻的政策上,墨西哥官員原本以大麻有害程度低為由,對大麻沒有採取嚴厲的措施,但安斯林格對大麻的敵意讓墨西哥政府最後接受美國的禁絕政策。
雖然墨西哥政府表面上因為美國的壓力立法禁絕毒品,但要說墨西哥政府完全沒有討價還價的空間也是不對的。墨西哥長期的經濟困境,使得違法耕種、走私的情況不絕,而墨西哥長期執政的革命制度黨(Institutional Revolutionary Party;PRI),更因為販毒的利益,而與毒梟建立起互利的關係。
這樣的官商勾結結構,到了二次大戰後由於美國為了讓革命制度黨有龐大資源打擊共產黨、工會及左派以防止美洲後院赤化,甚至得到美國的默許與援助。戰後,CIA、FBI與墨西哥革命制度黨及墨西哥聯邦安全局合作建立了「廣場系統」(the plaza system),規定了每一個廣場的區域範圍,以一個廣場一個毒梟的原則,以賄賂換取警方、軍隊及政府官員的合作,形成一種對各方有利的穩定平衡態勢。
不僅是毒梟政府共生體系,墨西哥有害於美國利益的拉高進口物品關稅及企業國有化等「進口替代」經濟戰略,也因為在冷戰圍堵共產主義擴張的大原則下,讓反共的革命制度黨在墨西哥獲取合法性而暫時存在,墨西哥政府在經濟上的回報則是國際貸款及毒品洗錢讓美國銀行獲取龐大利潤。
到了1980年代全球化體系開始建構後,「廣場系統」的運作開始崩解。首先是經濟上,墨西哥的進口替代策略累積了大批外債而爆發金融危機,由於國際貨幣基金(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IMF)的援助條件是國營企業私有化及大量取消原本的社會管制及社會福利制度,墨西哥政府在無奈接受下,大批民眾失業。1990年蘇聯及東歐共產集團解體,1994年通過的北美自由貿易協定(North American Free Trade Agreement;NAFTA)更讓墨西哥經濟雪上加霜,尤其美國農產品傾入墨西哥造成的農村破產,但NAFTA描繪大批外資進入墨西哥雇用失業工人及農民的情景並沒有發生,大批的都市貧窮人口及失去土地的農民在墨西哥出現,1994年就造成100萬人失業,到了1996年底,擴增為800萬人失業、500萬人進入非正式經濟部門。而NAFTA簽署20年過後,墨西哥的貧窮率始終沒改善,1994年是52.4%,2012年仍是51.3%,墨西哥民眾為了求生,有人跨越美墨邊界到美國尋求更好生活的非法移民,也有人進入利潤豐厚、勢力不斷擴大的毒品產業。
而在政治上,直到2000年,墨西哥執政超過71年的革命制度黨敗選,原本用威權統治、利益交換而產生的「廣場系統」正式崩潰,毒品產業因為權力真空進入大洗牌時期,毒梟搶地盤、搶市場的血腥殘殺不斷,更大批的毒品進入美國。在情勢惡化下,美國探討的不是墨西哥受到全球化戕害之深,而是直接將中南美等毒品貿易氾濫的地區視為還未開化的新西部,以西部牛仔嚴厲清剿異族、非法的精神,在2006年宣布與墨西哥政府合作進行「毒品戰爭」(Drug War),向毒梟宣戰。
就像美國的反恐戰爭造成中東越反越恐,毒品戰爭完全惡化了墨西哥的局勢。首先,以軍事手段解決社會問題,使得問題更為激化,毒梟唯一的選擇就是增強軍備對抗,當墨西哥毒梟將大批的毒品運入美國,利潤的一部分就是透過美國自由買賣槍枝的制度,回購武器運回墨西哥,墨西哥毒梟70%~90%的武器都是由這個過程獲得,這讓毒梟間的火拼、毒梟殺政府官員、民眾規模更大、更不手軟。第二,美國曾默許的政府與毒梟掛勾格局完全沒打破的情況下,由美國出資的大筆毒品戰爭經費,變成政府官員籠絡毒梟、鎮壓抗議民眾的資源,在許多地區,官兵與毒梟根本難以區分,一些土地抗爭、環保抗爭,當地政府甚至以反毒為由予以鎮壓。
從2006年以來,墨西哥毒品戰爭遇害人數節節上升,統計有從7萬到12萬人死亡不等,其中有毒梟,也有被毒梟殘殺的民眾,政府反毒軍隊以反毒為由所殺害的無辜民眾也不少。講難聽一點,這次主導學生集體屠殺案的伊瓜拉市市長夫婦是幹得太殘酷才引發眾怒,被殺害的學生是墨西哥從獨立革命時代就建立的農村教師培訓體系學生(normalistas),長期反對墨西哥政府的教育經費縮減、農村破產政策、與毒梟勾結及自由貿易,這樣立場的抗議者在全墨西哥都是官員與毒梟的眼中釘,這種異議者被殺的事件在墨西哥已經層出不窮到麻痺。例如在尋找43名失蹤學生時曾經挖出亂葬崗,後來確認是被謀殺已久的其它死者,證明現在墨西哥人間蒸發沒有受到輿論矚目就等於沒發生,殺人如草不聞聲。
如果真的相信全球化承諾對經濟體系重新定義的同時,自負到認為政府可以退位、市場能自行完美運作,不需嵌合適當的政治制度,帶來的不一定是社會力釋放後的自由繁榮,而是墨西哥這樣的慘況。原本革命制度黨統治下的墨西哥就已經是千瘡百孔,這種硬撐下來的平衡一旦崩潰,就是人吃人的叢林法則。
最諷刺的是,雖然全球化的影響超越國界,但對全球化負面效應,卻又極其歸因於單一國家的問題。墨西哥的糜爛,作為「利害關係人」的美國絕對難辭其咎,但到現在對於墨西哥毒梟及毒品戰爭造成的屠殺,美國社會僅僅認知為是墨西哥社會文化造成的第三世界國家通病,美國該警覺的只有毒梟火拼蔓延到美國及更大批兇殘帶著毒品的墨西哥非法移民,所以「毒品戰爭」這種嚴打的手法將會繼續,NAFTA也毫無修正妥協的空間,只能說墨西哥真的離上帝太遠,離美國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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