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的七一大遊行,50萬人上街,標誌著一個冷靜克制而又熱切地追求自主、自由和改變的香港公民社會,正式起動。十一年後,2014年的七一有51萬人繼續走上街頭,但已沒有當年的躊躇滿志,也少了五花八門的訴求。
在色彩繽紛的傘下,在濕悶混濁的空氣中,汗水雨水和無力感都揮之不去,大家等得太久了,不是數小時,而是數十年,眼神有點無奈,連叫長官「下台」也沒有當年的響亮。
因為香港變了。每年七一遊行如儀,但行了這麼多年,「社會沒有最壞,只有更壞」,一股向下沉淪的漩渦不斷把香港扯下去,速度愈來愈急,核心的價值已在瓦解,前面就是岔口,香港的未來已到了緊急關頭。因此,今年遊行的共通期盼,不僅是民主、普選,更是為了捍衛香港的尊嚴和本土身分,對身為香港人感到自豪。
香港怎樣變了?
香港的核心價值被入侵
失守的,是這城市的核心價值,「廉潔」先被毀掉。前廉政專員湯顯明外訪34次花四百多萬,另鑽程序空子花22萬公帑送禮,「香港勝在有ICAC」(廉政公署)的口號顯得荒誕。官場人說,這不是大貪,只是吃喝玩樂近墨者黑,但我們的反貪污首長缺乏誠信且不以身作則,是嚴重的社會衰敗警號。
公共政策的公平性和透明度也在萎縮。去年政府以模糊的「一籃子因素」拒絕發出新免費電視牌照予最能威脅無線亞視的「香港電視」,十多萬人上街抗議。這不僅是看電視的選擇,而是大家感受到程序的崩壞,有潛力的競爭者被封殺,是個人旨意凌駕秉公辦理。
香港的文化和語言也在默默的被改變,例如「普教中」。香港的學校一向以廣東話教中文,再加入普通話為另一科目。教育局近年卻支持老師以普通話授課,安排他們接受培訓,並提供以億計的資助,鼓勵學校轉為以普通話教授中文,是為「普教中」。
今年1月,有團體發現教育局在網頁介紹《語文學習支援》時,指廣東話為「一種不是法定語言的中國方言」,事件被傳媒放大,教育局才急忙刪除。今天,香港的官方說法仍重視「兩文三語」但在學校間,「普教中」靠著學校管理層的羊群心態,未公開討論,就私下改動,非常詭異。
香港的發展變得陌生
旅遊是香港經濟發展的主要支柱,香港的城市面貌和社區經濟也變得遊客主導,激化了香港與中國大陸的矛盾。
去年五千萬遊客中,七成來自大陸;在政策未改變前,在香港出生的四成嬰兒來自非港人父母 (雙非)。工業大廈變酒店,老街老店結業,都市更新換來的是豪宅、商場、化妝品店和售賣大罐奶粉的藥房。兩年前,市民開始反彈,網上越來越多仇視大陸人的言論,網民更自發組織到不同遊客區抗議。為此,市民對政府的信任感愈來愈低,發展新界東北的新市鎮被理解為政府要在邊境建設「雙非富豪城」。
在1989之後,香港已沒有大型移民潮,自去年開始,移民成為久違了的話題。臉書出現「移民台灣」(evacuation to Taiwan)的群組,得到近萬個「讚」。身邊朋友剛結婚生子,困擾的說,他們倆想為孩子移民。用腳投票,離開自己熟悉的地方,為的是不想「普教中」,不想疲於奔命找學位,只想給予孩子更多選擇和更廣闊的成長空間。
香港變得暴力和水火不容
自去年開始,社會上突然出現一種以牙還牙,突顯對立,誇張非黑即白、非友即敵的怪現象。
當民主派舉辦政改研討會,就會有建制派團體在現場喧嘩,甚至跳上講台,挑釁鬧事,製造混亂,令活動腰斬;當法律界呼籲穿黑衣遊行,有社團就部署在同一場地穿白衣打對台,支持政府;當輿論批評警察政治打壓,不再中立,馬上有維穩團體到警察總部,感謝警方執法。在七一當天,香港各區有大型慶回歸活動,官方說「四十多萬」市民參與,而按警方數字,只得「九萬人」參加由維多利亞公園出發的民主遊行。
這是「建制公民社會」的崛起(編按:建制派是指傾向擁護或支持港府與中國共產黨的政黨或人士),政府官員樂意出席這個網絡裡的社團和媒體舉辦的活動,也有名嘴歸邊,建制領袖還能獲頒勳章。
但那廂,政府的缺乏包容令民主派分裂,激進聲音和勢力冒起。民主派官方主辦的論壇受到激進民主派的衝擊,新聞畫面時有官員被雞蛋扔中或被謾罵的暴力場面。社會吵鬧,事實被扭曲,有理說不清。久而久之,大家再分不開這些混雜的聲音誰是誰非,只對意見表達感到厭煩,人變得犬儒。
社會分化,民間躁動,議會也不能安靜的講道理,學習求同存異。民主派是立法會的少數,為了阻止具爭議性的法案通過,泛民議員或用不停發言的「拉布」戰,或在議會擲物;議會的文明變質。
人多勢眾的建制派則漠視議會規則,傲慢的用程序暴力通過撥款。擁有民主授權的立法機關亂七八糟,全面小丑化,親者痛仇者快,溫和理性被埋葬。
提升文化和知識
7月1日,我走在人群中,緩慢的碎步前行,突然看見前面的人舉著「自己香港自己救」的標語牌,相信這是受太陽花學運「自己國家自己救」的啟發。
當天晚上,這城市的年輕人決定「改變始於抗爭」。多個學生組織領袖不介意犧牲和被捕,認為這是時代賦予他們的責任。
在遊行集會完結後,他們坐在中環的路中心,逾千市民響應支持,年紀最大的八十多歲。警方在凌晨三時開始清場,至早上八時,511名示威者被抬走,幾乎所有學生領袖都被捕,中文大學被拘21人,香港大學被拘14人,浸會大學15人,嶺南大學10人,等等。大學校長慰問和提供支援、教授講師齊聲譴責。
可是,除了抗爭,如何「自己救」?我們需要的是什麼?謝安琪的新歌這樣說:「今天雞蛋撞石牆,不怕壯烈下場,決不退讓,否則俯首做白羊。」是的,北京愈鐵腕,我們愈不服,但「不怕壯烈下場」後,我們該如何?
今年七一後,佔中和各種不合作運動會繼續擴大,但若只剩下抗爭,香港有沒有出路?是時候我們要思考其他的方法,尋找新的途徑,拯救香港。
我們需要韌力和堅持,回到各自的社區和崗位,一起提升文化和知識基礎。我這樣說不是反高潮。文化是身分,是我們的行為、語言、文字,是我們的歷史和故事。我們要懂得提出完整和強而有力的論述,紀錄和訴說香港的故事。
我們習慣說「不」,但要開始講清楚「要什麼」。我們要回到社區,參與建設,發掘和傳承文化和歷史,推動社區營造,因為這是個可建構身分和得著知識的過程。我不大理會白皮書中重申的權力是什麼。因為就算一國擁有全面的管治權,我們在文化上還是兩制。那香港最獨特的文化品質是什麼?是自由、法治、是民間參與,公民社會可推動公義和改變;也是我們的俠義仁心。
公民意識的植根和壯大應帶來多元的公民參與,令多元生活方式崛起。但當香港的建制團體擁有大量資源,坊間有無數歌舞昇平和鼓吹和諧的活動,社區建設話語權被搶佔,我們該如何回應?也許我們要相信民間智慧,願意與市民實驗和共創新的方案,為社區充權,鼓勵資源共享。
結語
此刻,我想起了陳冠中的小說《盛世》。書中的中國踏入盛世後,社會上的人都有種莫名的幸福感,一種愉悅,認為社會發展得那麼好,很受感動。只有幾位清醒和仍懂得思考的人,不識趣的質問為何社會變了,卻被指責為跟社會氣氛「不相配」。
但願香港人永遠都不會有這種被麻痺的幸福感;但願人心不死,我們清醒的繼續對香港有承擔。
下階段,我們要「清醒」得更持久,把行動力日常化,不要再裝睡,在每天的生活中參與改變,讓每個人的「點」連結為「線」,線交織成「網」,阻擋香港向下沉淪和繼續崩壞。這,才是「自己香港自己救」的持續動力。
(本文鳴謝金佩瑋協助)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88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