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參加了表弟的婚禮,被安排擔任收禮工作。登記禮簿時突有墜入時光門之感,像是登記1949年擠上開往台灣大船的名冊一般,職姓、蘭姓、謀姓……,只剩姓氏,是這些被匆匆趕上船流放異鄉的人以及他們的後代,唯一無法被剝奪走的故鄉印記。滬生、豫生、台生、渝英、述湘……也只有在為兒女們的命名裡,能找到他們行經動盪時代默默標註下的飄流足跡。
爺爺、婆婆是國民政府遷台時的「外省族群」。兒時聽講,初時抵台落腳在大廟裡,一家七、八口擠在一張通鋪上;後來搬進眷村,10幾、20坪的房子,上下鋪床加上閣樓,至少人人都有獨立「床位」。不管南方濕熱的氣候與原本出生的北方有多大差異,不管這兒無人親、無土親,由不得你,只能「接受」、或更政治正確地說,必須得「愛」這裡。
而眷村呢?多少年前就拆了,某種程度上,是將這群命運相通的異鄉人,「就地解散」。眷村、外省人,終將灰飛煙滅成一個歷史上的「專有名詞」。
正如那些眷村的叔伯姨媽們,早從原本慣打的13張麻將改打16張台灣麻將一般,舊有生活慣性就在細微日常裡被溶解、不知不覺裡被融合。第二代、第三代,嫁娶本地人稀鬆平常、漸漸稀釋了他們的「特異性」;也只有婚喪喜慶相聚時,長一輩的鄉音肆無忌憚地竄出,時光才有瞬間被拉回那個只有「同命人相依偎」的大廟和眷村裡去。
爺爺88歲那年過世。婆婆今年91歲,記憶已有點混亂。其實他們不太講戰爭逃難的事,小時候曾見他們有張很前衛的結婚照,是婆婆反串穿上帥氣軍裝的(不過爺爺沒穿白紗就是),畫面裡一對「軍裝新人」意氣勃發、青春閃亮,換成現代語簡直有點「Boy's Love」風。他們的人生也是從那青翠鮮嫰裡開展的呀,卻在巔沛流離裡加速地積累風霜而滄桑。
爺爺出生大戶人家,興趣就是票戲和遛鳥,這習慣來到台灣也未改。光見他飄然雍容的走路姿態,公子哥兒的氣息就一覽無遺。不過,直到兩岸開放探親,爺爺不曾回對岸去見見相隔50年的親人。只曾聽婆婆說:「他(爺爺)啊,很怕共產黨。」也聽講,文革時爺爺對岸的家人因為是地主,被打成黑五類、整肅很淒慘。
倒是,唯一隨著爺爺來台灣的五弟、我喚五爺爺,兩岸開放的頭幾年去了老家一趟。回台後,原本身形如熊般壯碩、聲響如洪鐘的五爺爺,短短幾個月內消瘦了十幾、二十公斤,整個人變得沉默不語。孩子帶著反覆看病,也找不出原因。
人生莫名被插枝到台灣,並不曾聽倆個老人家說過什麼怨或恨?只有幾回,婆婆這麼說:「妳啊,以後要嫁給台灣人,台灣人才有地、才有錢。」聽了鼻微微酸。當然,不是外省人都是高級或有權勢,也不是本省人都有地有錢。那鼻酸只因為,言語中透著那股「不要再當像我們這樣的人」的感傷。
在台灣生長了5、60載,最終,他們是愛沒愛上這裡?這話從沒開口問過。但我的最初的「本土意識」,確實來自幼年時同爺爺一起看威廉波特、一同看瓊斯盃時種下,那是最珍貴且溫暖的童年記憶,或許也是因此,至今戒斷不掉看球的習性。
最早和棒球連結的記憶就是夏天、鞭炮和鹹豆漿。
總是像等待一世紀那麼久才會來到的暑假,不必上課、作業大方地丟到一旁,最興奮的還是可以過「美國時間」,半夜2、3點爬起來看威廉波特、蓋瑞、勞德岱堡的三級棒球,是一年一度暑假裡的精華。平常不到唱國歌(那時電視節目中午12點開播、晚上12點收播,開播、收播都要放國歌)不去睡,就這時最自愛地早早爬上床,時間一到,爺爺一聲「開始打囉!」,絕不賴皮,「咻!」一下就翻下床。
少爺性格的爺爺,說話從不囉唆,其實我完全不記得他曾教過我棒球規則什麼的,但比賽結束後,只要中華小將順利拿到了冠軍,村子裡會在第一時間就放起鞭炮,「劈哩趴啦!」伴隨著爺爺開心的「哇哈哈!」笑聲,差不多就是天透出光來的時候,「走,吃早點去!」爺爺牽著我去村子頭的豆漿店吃早點,這是每一個看棒球日最後的儀式。
我們爺兒倆,一老一小都是一碗鹹豆漿、一套燒餅油條。小時候的鹹豆漿是幾撮蘿蔔乾、兩、三塊油條,摻在介於豆漿和豆花之間像豆腐花裡,辣油一定不能少,以爺爺的家鄉話就是「豆腐腦兒」,熱滾滾地白煙,讓蒙上一片霧氣的清晨映在眼裡更加的新鮮,也讓最初那些看棒球的日子都特別香甜。
碰上瓊斯盃時,晚上就癡癡等著看籃球。記得幾回遇上颱風,早年只要一吹颱風便停電,轉播也會中斷。整個晚不捨得睡,傻傻點著蠟燭守著電視機、等著電來,不斷祈禱讓比賽再繼續。一個6、7歲的小孩怎會如此著迷看球?真無法解釋。但有時不免引來大人一陣喝斥,只有爺爺會發出疼愛的笑聲。
或許有人要說,那時的威廉波特是兩蔣時期統治的「政治體育」;或許有人要說,那時大家加油的「中華隊」不等同「台灣」。
當國家認同只簡約成名詞定義,也只剩激辯與對立,永遠無法理解不同背景、經歷人複雜的情緒與情感。如此而把這一片土地不同族群畫為敵我,互斥、互罵,把恨意無限擴大、又如何能談愛?
「其實國家消失了無所謂,但如果故鄉消失了,我會很難過……」他進一步解釋道:國家是有邊境的,但故鄉沒有邊境;故鄉沒有戰爭,但有國家就會發生戰爭。……
「所以我一直認為,所謂的國家不是一定要有的。在遙遠的未來,如果每個人可以重新思考國家的概念,甚至可以把國家取消,每個人都可以尊重彼此的差異,找到一個方式相處,那未必不是一件美好的事。」
日本知名導演岩井俊二拍攝《被遺忘的新娘》後受訪時曾如此提到。而《被》片中一段描述一群沒有血緣的人、在婚宴上被僱請來扮演「假親戚」,卻產生比血親更強烈且真實的依偎感,看似荒誕的情節,正是他上述思想的詮釋。
對我來說,我那1949年被莫名送上船後、由原生故鄉拔根移枝到台灣的爺爺,以及與他同命的那群人們。在看到中華棒球小將贏球便開心慶賀、放鞭炮,無論他們心裡「國家」的概念與「名稱」是哪個?他們終究把台灣,當成了另一個「故鄉」。
運動比賽,確實難以去除政治因素。但比起政治論述的複雜,看運動比賽的反應,其實更真切直接表述人們心底的意向。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45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