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市長柯文哲日前到金門訪問，談及金門相關問題時，柯文哲與金門縣長楊鎮浯有不少對話。柯文哲說，「只要做一條橋，金門的問題就解決一半」，「你要問我的話，我主張蓋跨海大橋，廈門機場直接接金門，這樣水電、垃圾什麼都能處理掉。」
這樣典型的柯氏語法，立即引起正反不同的討論，有人批評柯文哲的建議形同開門揖盜，堪比引清兵入關的吳三桂，但也有人肯定其魄力，認為柯有遠見又能站在金門人的立場發言，比藍綠兩黨更懂金門人的心聲。
事實上，歷來有關金門定位的話題，往往引起正反針鋒相對的論辯，從1994年民進黨主席施明德倡議「金馬撤軍」，到2015年間由金門縣自來水廠與福建省供水公司在金門簽約的「金門向福建引水工程」，無論高度政治性的駐軍問題或商業性的民生經濟課題，只要涉及兩岸關係，無不引起正反論戰。發言向來一語驚人、又有極高機率投入2024大選的柯文哲，這一番「蓋跨海大橋解決金門問題」的看法，引起各方不同解讀與爭論，不令人意外。
金廈大橋爭論，凸顯共同體的脆弱
金廈大橋的倡議早已有之，原本就具有高度爭議性，扣除柯文哲本身個人因素引起的論戰，台金兩地的輿論同樣值得探究。
筆者以為，各界之所以對金廈大橋看法紛陳，主要原因出在對金門／馬祖有不同的定位與想像。相對於台灣，金馬的複雜在於：政治上雖與台澎同屬中華民國，但地理上卻緊靠閩南，又隔著海峽遠離台灣，雖說「台澎金馬共同體」，卻有極不相同的歷史經驗與分歧傾軋的多元認同。
無可諱言，相較於台灣本島日趨茁壯的台灣價值與台灣意識，金馬兩地的中華民國認同依舊根深柢固，加上朝野偶有擦槍走火的政治性言論，從而擴大、深化了台金兩地的認同差異，甚至形成一種主流的偏見。
在這樣的認知氛圍下，將支持興建金廈大橋的人打成媚中、紅統，其實只是不少台灣人認定金馬居民心向中國，甚至不時揶揄金馬公投早日回歸祖國的延續。殊不知，多元並存、互相尊重才能彰顯台灣價值，金馬民意也不是鐵板一塊，網路上看似支持興建的占上風，實際上，不支持興建的也大有人在。但不支持跨海大橋，卻不等於認同繼續充當斥候與前線角色，而就算表達正向看法者，多數著眼的也是經濟與民生因素。
交流不會失去尊嚴，但問題複雜程度超越想像
分析歷來反對擴大金廈交流的理由，主要是國安考量，不僅此次的金廈大橋，幾年前研議開放大膽島觀光時，一樣有所謂危及國安的說法，反對者甚至包括國民黨的軍系立委。
要說的是，隨著戰爭型態的改變，金馬的軍事意涵早已今非昔比，台海局勢除了軍事因素，恐怕更取決於綜合國力與兩岸互信，將金馬軍事意涵無限上綱，顯然不符現況。
可以理解，對多數不放心金廈「走太近」的台灣朋友來說，反對在小三通之後又建跨海大橋，所慮者不外深化交流恐怕將使金門加速「傾中」。然而，回顧歷史，金門從戰地蛻變成為交流的試點，並未減少我方的主體性，無論金廈小三通的開航、或自泉州引水金門等相關政策規劃，反而特別強調尊嚴與對等。
再以今年6月8日世界海洋日，金門、廈門復辦的魚苗放流活動為例，兩地也是以「船隻不碰面」的方式，各自於金廈海域中線兩側同時進行放流工作，凸顯分治事實，金門縣政府彰顯我方主體性的努力，不容抹煞。
儘管如此，回到金廈大橋一案，涉及層面畢竟相對複雜，同樣是交流，卻又不單純僅是小三通的延伸。以垃圾處理而言，就算對岸同意讓利協助，仍是棘手課題，所謂「只要做一條橋，金門的問題就解決一半」，顯然小看了問題的複雜度。至於說成也可以是反攻大陸的路線，就更顯邏輯錯亂，當真不知金門人普遍厭戰與渴望和平嗎？
遑論，一旦通橋，除了不少人期待的工作機會與經濟繁榮，勢必也相應產生治安、交通等諸多困擾，金門人目前相對緩慢、悠閒的生活步調，也很難維持。跨海大橋猶如一刀兩刃，優劣得失及後續影響，有必要深入評估。在呼應政治人物倡議的同時，金門人要的是什麼樣的生活？需要更多的公共對話。
認識台灣，也要認識金門
相較於柯文哲的樂觀看待，針對台金兩地互不信任甚至充滿敵意的氛圍，楊鎮浯反而多了一份憂心，這也是他強調金門最大的危機不是來自於對岸、而是台灣本島民眾的原因。
應該看到，戰地意象串起台金兩地的情感鏈結，隨著駐軍人數大幅減少，當兵抽中「金馬獎」的機率越來越低，台金的情感紐帶確實今非昔比，兩地原本極不相同的歷史經驗由是益加疏離。這不僅是金門的危機，也是台灣的危機。
其實，台金兩地的歷史淵源恐怕超過不少人的理解。400年前，金門就是漢人移民台灣的中繼站與重要口岸，上個世紀數萬國軍也曾經支撐起幾十年的金門經濟。歷次台海危機期間，國軍老兵、台籍義務役士兵與當時全民皆兵的金門人並肩作戰，都是台海局勢轉危為安的關鍵，台澎金馬都是國家不可或缺的組成。
誠如楊鎮浯所言，金門因為地緣關係，在兩岸開放交流之後，從原先的軍事前線轉化成交流與小三通的前緣，但在中華民國體制及價值觀下成長的金門人從未改變對國家的認同。相較於廈門，台灣才是絕大多數金門人求學工作、安家落戶的首選，旅台的金門人早已數倍於原鄉，就算舉辦居民公投，相信金門主流民意還是會選擇留在中華民國體制。動輒以舔共或準備賣台扣人帽子，只會讓脆弱的互信進一步崩解，台灣朋友可以多點同理之心。
金廈大橋話題引起的猜忌，是危機也是契機，認識台灣，也該好好認識金門，不妨暫且放下攻訐與敵意，先來一趟金門之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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