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用更寬容的心，看待太平洋上的島國？｜郭瓊瑩／郭瓊瑩

近來因COVID-19疫情，台灣與中國大陸、日本、韓國或東南亞國家間的地緣政治關係，因此受到許多矚目。病毒無國界，這次疫情的確促使我們好好反思「地球村」的問題，並更深入了解我們身邊的鄰居。

現代化的交通運輸，讓民眾得以在全球任意流動。不過對台灣人而言，我們對日本、韓國、港澳很熟悉，反而對同樣近在我們身邊的「南向」國家不太認識。有些人可能因為短期旅遊、經商等目的有所接觸，但整體來說，對於這些和我們有著部分相似宗教、文化、地景與物產的東南亞國家，大家的知識地圖還有許多空白可以填滿。

這次疫情，正引發了筆者對台灣地理位置與區域性鄰國關係的一些反省，而這些是從前教科書上未曾清晰傳遞給我們的。

再認識太平洋上的鄰居島國

就地理學上之分類，台灣算是大島，我們的邦交國有2/3均屬於島國，也因此台灣與海洋國家有著密切的關係。如果我們真想與大陸型國家區隔、拋開血緣，則我們必須用全新的視野來認識太平洋上星羅棋布的各個島國民族、種族與風土文化。

一直被西方人稱之為「印度支那」的馬來群島（含海岸、海域、陸域），目前共有11個國家，居住了近6.4億人口，有著比歐洲更豐富多元的種族、文化及語言，著實令人驚歎。

者曾經到菲律賓馬尼拉南邊半島，即今年1月12日火山爆發的塔爾湖（Taal Volcano），在湖邊驚訝地看到相對現代化的獨木舟，造型和蘭嶼達悟族的獨木舟一模一樣，只是現因應觀光需求，已改用FRP與金屬材料。

南島語系的文化連結，從菲律賓群島與台灣蘭嶼達悟族的造船技藝中可以獲得見證。

雖然這裡不是巴丹島，但火山口湖岸漁村的干欄式建築、沙灘上長滿椰子樹的架高亭子，讓人彷彿進入南島語系諸國列島的生活場景。干欄式建築而言幾乎可以在馬來西亞、印尼各離島漁村甚至是香港、澳門的小型離島見到，斯里蘭卡、越南、柬埔寨等國亦可發現住民世紀以來因適應氣候環境而型塑出「與海共生」的居住智慧，在材質、造型、色彩上各有地域特性。

依海維生之傳統產業技能及高腳屋建築，已經是與大自然共生的最佳詮釋者。

當然，馬來半島自古因在地理區位上夾於印度與中國兩大文明古國之間，在各方面亦廣納吸收了兩大文明，而無論是與大陸國家相鄰的中南半島或與海洋共生的馬來群島，如果只用一般旅行社安排的觀光行程去認識它，則大多只侷限在西方價值觀下的渡假小島，一切西化，卻無法深入窺見其生活文化歷史及與山海共生的真實面。

東南亞國家的紅樹林海岸是重要的國土安全防線，也是木材產業的重要資源。

在教育方面，歷史地理課本上或許有東南亞的相關地圖、圖片介紹，而近數十年來也有不少東南亞移工到台灣工作，但我們對這些民族、國家卻有一些偏見與不對等的價值觀；也因此就南向政策而言，我們也容易以「上對下」、「已開發」對「開發中」國家的思維來「讓利」、「施惠」。殊不知當我們深入文化底層、以人類生態學的觀點來探究時，很可能會驚豔於這些國家各種農耕文化、海洋文化，多元宗教包容性等特色。

東南亞的古文明有佛教的根源，也同時包容了天主教、基督教等多元文化特色。

此外，我們就「台灣」的立基來看待東南亞，也常以華人移民「經商南洋」的視角而產生自我優越感，忽略了這裡豐沛的生態多樣性與物產，的確是華人移民的資源基盤。當然華人在移民過程中，也曾經因族群發展與利益遭受歧視，但總體而言，因為交流，這個大熔爐多彩多姿的文化、生態及民族性，型塑了他們容易滿足的價值觀與信念，這絕非我們以華人本位心態詮釋的「生性懶惰」。

在東南亞國家的傳統市場上，仍然可以見到對食物必要的尊重，超越一般的商業模式。

向傳統智慧謙遜學習

在台灣、香港等地，常看到來自東南亞的移工，包括看護、勞工、漁工、服務人員……，於假日成群結隊遊逛公園、車站大廳、都市廣場、市集，香港甚至讓出主要核心街道，讓移工們可以享受一下假日的自由，與同鄉們在馬路邊或人行道席地野餐、唱歌跳舞。

無論在台北或香港，席地野餐的移工交誼背後，都可見到對人際網路的關懷。

這些景象相當令人動容，因為政府投入的資源並不多，但在開放空間不足下的權宜政策，卻讓這些移工們得以撫慰鄉愁。我所觀察到的是一種民族的樂天積極、正向能量。許多人離鄉背井出來掙錢寄回養家，這種辛酸、辛苦從未自多數人的臉上呈現出來。隨遇而安、憧憬未來，他們憑藉著這股力量支持著母國的經濟，也舒緩了一些已開發國家的人力斷層。這還只是我觀察到的淺層生活智慧，但卻非移工契約的標準流程中可以闡述的。

再往更深入的在地生活型態與價值觀來看，漁村裡各家獨立而互助，出海捕魚回來後又有諸多家族社群共工支援加工運銷，這樣的人類生態互助模式，是一種傳承的美德，在今日商業化的城鄉中，早已逐漸消失了。

然而在東南亞，我們常看到漁村湖泊邊的少年甚至兒童協助家人撐船捕魚，在水上市場販賣食物和花果、協助運送遊客導覽……

現代文明國家的法令一定會譴責「怎麼可以讓未成年的童工工作？」但若回歸他們的社會結構來看，似乎外人真沒有權力對這些習慣置喙。

菲律賓漁村許多兒童或少年協助家人參與生計，這樣的生活傳統似乎也面臨現代法令的再思考。

島國住民必須與雨季、季風共生，養成了觀察大自然的敏銳度與因應能力。儘管火山爆發、地震、海嘯等自然災害也犧牲了諸多海岸住民的生命財產，但比起西方人對天然災害之因應，他們的回復力與調適韌性，卻遠遠高於所謂「高文明」、「高科技」的住民。

而即便在台灣之海岸偏鄉，自過去「海女」採集石花菜、海菜之發展歷史來看，他們依然保存著「夠用就好」的價值觀，而這不正是聯合國不斷倡議推廣的SDGs「永續發展」？當與大自然共生、和平相處、容易滿足的樂天民族性，促使這裡的住民早已實踐所謂「減法」、「適量」、「平衡」之社會價值觀時，說真的，西方自以為是的科學量化指標未必更能深入人心，大都會習慣的GDP，也未必足以衡量其幸福感。

即便在台灣偏鄉的台西、卯澳漁村，採蚵、採石花菜、海菜的傳統，正突顯了傳統亞洲的智慧與美德。

獨立生活、在地發展的夢想

「獨立」是近代諸多國家或地區民族的期待。但看東南亞國家如此多的語言、數百個不同種族，一直未出現過大一統的政權。或許在各別文化的發展上，東南亞住民自有其一套與土地、海洋相融的價值觀，統一並非在地人的夢想大業，各自獨立生活、自在發展，才是他們真正心之所向。
正因為他們有這樣單純平和、知足常樂、關懷人與地的信念，這6.4億龐雜多元文化中的個體與族群，才更可能在21世紀的變遷中開創出在地紮根生存的能量。我們該如何看待東南亞？除了寬容、包容，更應以真心的學習與交流為引導方針。相信東南亞歷史的發展與傳承，不會只有一種選項，這正是亞洲地區最重要的文化資產。

尊重多元文化的個體與群族融合，是我們應再學習的功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