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門國家公園成立21年，我這20年來參與相關規劃研究，跑遍大金與小金，卻少有時間停下腳步來一一細看太武山公墓內的烈士墓碑。有一次勘查園區，特別停留在這裡，當我佇足一一看過那些墓碑時，不禁怦然心動，因為發現那些1952年於古寧頭戰役中陣亡的官兵，很多都只有20歲出頭，甚或不到20歲，來自內地各個省份。以台灣現今的社會結構對比，他們很多都未達大學畢業年紀。而無論他們為了什麼原因加入國軍、繼而駐守於金門離島，為守護台灣而戰，以這樣的青春年華即為國家捐軀；再回看今日，許多因政治理念分歧、對從軍之需求寬鬆，對昔時國軍老兵之奉獻又未具同理心感恩……等等情緒，深覺錯亂與感傷。
上述，只是金門在歷史變遷過程中的一段特殊事實。
日前接待一位70多歲的美國教授赴金門考察，他說：「年輕時常聽廣播提到金門、馬祖與大陸之戰役攻防，印象深刻。終於一圓其夢、深入金門實境，參觀了坑道、望見了清晰的廈門……」，「台灣能對抗昔日頑強的毛澤東，讓他無法跨越海峽，真是偉大，你們應引以為傲。」
儘管兩岸間有太多的盤根錯節，回首金門的歷史，始於晉朝五胡亂華，因百姓不甘受外族統治而紛紛南遷；唐朝設牧馬監，移民隨之而來金；元朝開發浯洲鹽場、並設浯洲書院……昔時隨著中國沿海與國外的密集交流，金門早已是政商雲集之島。在明朝又為反清復明的根據地，只是也因為造船而砍伐原始林，讓島嶼生態系破壞殆盡，迄今仍在復育中。而在清代中葉後，因戰亂及生活困難，金門人相偕下南洋，或東渡日本經商發展，再回金門建設，形成特殊的僑鄉文化與聚落建築特色。後來又經日據時期以至中華民國戒嚴軍管時期，成為反共前哨，前述那些烈士之犧牲即在此時期發生。
1992年金門解除戒嚴，並於1995年設立金門國家（戰役）公園，又在2001年開放小三通。歷經600多年的政治社會經濟變遷，也因過去之戒嚴，有許多自然與人文資產被保留下來。更因國防因素，在花崗岩的堅硬岩盤中鑿築了約2.4公里的坑道與防禦設施，金門人外出移民再回鄉奉獻之精神也在此發揚光大。今日許多南洋風建築、古厝群落，其保存完整並不亞於對岸之世界遺產地「鼓浪嶼」。
而這些豐富的人文資源，以及與地理氣候共生的風獅爺……等豐富的魅力，卻也同時面臨因43年戒嚴社會氛圍桎梏後的解構張力。得天獨厚的金門高粱酒，造就有別於台灣其它各縣市的經濟獨立優勢，金門酒廠一年之豐厚收益，遠多於中央政府之補助。在壓抑了43年之發展框架中，那股亟求超越、解放、自主之心，確是可理解的。
許多鄉親期望和對岸廈門一樣的高樓都市化發展、古厝期待更新為洋房、戰備道路變成台灣式的柏油路、木麻黃防風林變成園藝化行道樹……這個解構與再建構中間，衝突張力其實很大，只是也因有昔時各村落宗族聚落之無形信仰與制約，至少諸多宗祠古厝群被保留下來了。
誠然，20多年來金門的變遷很大，包括大陸經濟之崛起，金門也快速開放引入了大型購物中心Outlet，惟在追尋現代化與保存傳統間的掙扎，應不只是鄉親們內心之矛盾，許多古厝經政府補助修復，轉型為民宿，也吸引了許多年輕世代回鄉服務，他／她們的心思與心力確實具有國際競爭力，但相對地也引發是否過於商業化、或未完全忠於古建築原味之質疑。
而矛盾更大的應是公部門。一方面縣府希望以「戰地風景」吸引觀光客，而另一方面又期待能一展經濟實力與發展魅力，大興大立以與對岸廈門比美。只是，這樣的政策思惟凌駕在「財務自主」之優勢上時，反而逐步削弱了真正的「金門」精神與內涵。
當蓋起一棟棟自田地中冒出的現代化洋房，與地景不相容，與風土不相干，吾人只能感嘆。我們不希望這裡再淪為蘭陽平原田中央「種房子」的荒謬下場，只是，這個張力是清晰存在的，尤其是諸多古厝群與新水泥洋房間的鮮明對比。
這股資本主義以及都市化之壓力已不可擋。只是，我們也會發現，有一股中道力量，正努力證明「守護家園與追求經濟發展」並未互相違背。
再回首──金門之候鳥棲地、濕地、海岸、岬角坑道、軍事地景……層層堆疊的自然人文歷史脈絡。如果有一天鄉民說：「我們會以我們的古厝民居、自然村為榮」，則或許那些無邊際的水泥洋房將不再只是一種發展成就之指標。而在這中間，仍必須投入的是文化與在地資產教育之深耕，而這似乎並無捷徑。
又如果有一天，依循世界遺產模式，「金門」與「廈門」得以共同被登錄為Cross Boundary「Peace Park」……是否，這是一盞可依循的明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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