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的風土景觀論述中,有個名詞叫「原風景」。初聞此詞,以為只是在地風景的一種描述而已,後來詳細閱讀文獻,才瞭解「原風景」是指在一個人生命中影響他或記憶最深刻的風景(或稱景致、景象、景觀)。而在研究中,很多原風景的記憶可能小至幼稚園、小學、中學,而很少是成年後的印象。這些原風景包羅萬象:
有兒時之庭院、一棵老樹、一棵櫻花樹、寺廟前的老松、河川畔的石頭、溪流的水聲、由住家遠眺的山景山峯、秋天的稻田、冬天的雪景,或者初春的嫩綠田野景觀、學校的遊戲空間、夏日的海邊夕陽、漁村的熱鬧市集、收割的田園風景、貓頭鷹的巢、小鎮的火車站、街角的雜貨店……


也有許多是「感知型」的原風景,如田間的蛙鳴、清新的空氣(甜味)、各種花香之綠徑、茶園的綠色景致、花香、茶香、菜香……

當然,也有許多是儀典的記憶風景。如夏夜的花火祭、賞螢、賞雪、賞楓、賞櫻……等。這些都是鄉土生命力影響孕育一個人「成長」,很重要的元素或營養劑。



台灣的鄉土(或社區營造),自陳其南、陳郁秀、江丙坤……等前輩倡議迄今,推動了新故鄉運動、城鄉風貌改動,社區總體營造運動著實在文化部、內政部乃至農委會……等部會政策引導下,累積了近1/4世紀的基底。然而再詳細檢視,由於國家財政緊縮,從地方到總統選舉更迭,「城鄉風貌」改造運動原本累積的地方凝聚力、共識以及自發性之動能,在過去10年間似乎又漸漸褪色了。
「城鄉風貌」其實不只是有形的、可視的外觀改造,它更關鍵的精神在於「無形」的價值認知、認同、共識與集體運作力、行動力。以台北市為首的社區營造中心、社區規劃師操作了超過21年;而各鄉鎮村里也不斷累積經營投資與硬體建設,甚而成為社區發展協會、社區鄰里長、民意代表……等爭取公部門預算的「例行管道」。


只是今日放眼所及,鄉土生命力之紮根是斷斷續續的,政府這20多年來之投入已逾數百億,而也因為有「建設經費」之誘因,金錢吸引力往往超越實質的地方情感、或者對家鄉(社區、家園)的責任感,反而達不到成效。
相反的,即便是「台灣好基金會」這樣有限的經費投入,其深耕成果也遠遠超越徒具糖衣的政府措施。

說穿了,「鄉土資源」價值若仍只停留在由民意代表爭取建設經費→大興土木(造橋修路)→樣本政績,這些納稅者的心血都只是補貼硬體建設表層而已,而且年復一年不斷需索。

而執政者也多因重大國家政策、議題已夠困擾了,更無暇深入了解底層的運作與實質績效。大家都自我滿足於形式上之「建設」,也因此這20多年來,儘管政策有名份,而建設卻仍未紮根,甚至早已鬆動。
實際上,「鄉土生命力」不是只有顧及鄉村,不同尺度的都市也是國人之「原鄉」或「家鄉」。吾人期望新政府應再找回開疆闢土那種情懷與責任感,腳踏實地、用心、用身體去感受各種尺度、各種層級之建設,並能分辨人民期望與感知的「真假」或「良莠」真諦。而非又流於以「民意代表」來爭取建設經費之數字遊戲。

這些年來跑過許多偏鄉,自離島的小島,到都會邊緣之部落、漁村、農村,即便是緊鄰首都的新北市,景色優美的牡丹、雙溪、平溪,都有著說不盡的地方故事。人口老化、社區結構凋零,小小學只有32位學生,而他們所期待的往往只是十多萬的經費來協助學生家庭、街區、聚落活化。但如此微小的需求,又因其少得可憐的「選票數」,很難得到「政客」或「政策」的青睞。M型社會愈形擴大,弱者愈弱、強者愈強;貧者愈貧、富者愈富。

台灣寶島鄉土之美、風土之美在生態上、在地質地貌上已有諸多學術研究驗證。接下來要作的是讓人民對土地有感、對山川有情,不分黨派,不能再重蹈覆轍以建設經費取勝之假象來自我感覺良好。以香港為例,即便有金雞母的中環金融中心,但其離島的漁村同樣樸實至極,一群群有志者也仍戮力捍衛著他們原鄉的風貌,與台灣實在有著天壤般的差異!


我們的競爭力、我們的再生力必須再向下紮根,讓人與地之情感真正融化為體內之DNA。則這座「寶島」的前景,絕不只侷限於有形的經濟建設,更應由無形的土地認同與本質守護,作為建國最忠實的支撐基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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