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境保育

都市夾縫中,「小自然」的生命力

只要有孔隙、有水、有陽光,植物的生命永遠可在艱困環境中找到出路。 只要有孔隙、有水、有陽光,植物的生命永遠可在艱困環境中找到出路。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作者提供。

俗話說,「做人不要當牆頭草」。這句話對學景觀生態學的我似乎有不同的看法。每每漫步在老市區巷弄中,常見破水管、老屋簷、牆角裂縫中會冒出一株小草、一棵榕樹苗、一叢蕨類……在都市水泥叢林中,對比相當強烈。

有一首霍尊唱的〈小草〉的歌,歌詞與旋律都很優美:「沒有花香,沒有樹高,我是一棵無人知道的小草,從不寂寞,從不煩惱,你看我的伙伴,遍及天涯海角,春風啊春風,你把我吹綠,陽光啊陽光,你把我照耀,河流啊山川,你哺育了我,大地啊母親,把我緊緊擁抱……」這首歌詞具文學性,卻也深入淺出詮釋了植物生態系的特色:只要有陽光、水,再堅硬的人工基盤,總有「小草」的生命會自夾縫中找到出口,甚至成長茁壯成高大的植物。

破敗的水泥鋪面,只要有孔隙就有綠色生命力。

在都市生態系中,那棵牆頭草若無人為的特別干擾,其實並不會成為環境障礙。當老屋沒人管,舊牆被遺忘,一個生態系就自然形成了。君不見破敗的水泥停車場冒出野花野草,三面水泥的河川護岸裂縫也會長出濱溪濕地植物,沒人管的舊營房外牆爬滿了薜荔,甚至生氣盎然,宛若一片小森林……。

這是我探索到的都市水泥叢林中的「牆頭草」。沒有從夾縫中找出生路的生存力,是不可能繁衍後代的。那樣的「牆頭草」,反而成為我尊敬膜拜的「偶像」了。

老營房的牆壁已成為真正的「綠」牆。

發現都市裡的「小」自然

自工業革命都市化之後,人類為生存而不斷向城市集中,全球城市化已超過50%,且將不斷持續成長。未來,高密度水泥叢林的景象亦將不斷拓增。在此影響下,大家幾乎都認為「都市」就是以人為建物構築出來的大拼布,即便留下些許空隙地與綠色開放空間,在現代都市計畫下,也只是人為創造出來的「擬」自然。換言之,它們需要投入一定的人力物力等維管成本,如果少了外力,這些公園綠地將逐漸成為另一種自然演替的野生狀態。

非制式化的公園綠地,反而得以找到自然與人為的交集。

荒廢的人為建物中,正可看見植物旺盛的生命力。

誠然,以人力介入的「自然」,是今日城市不得不為的手段。但如果我們再細心探索,將發現在我們的生活週遭,有許多已自然成型之「小」自然,正隱藏在被你我疏忽的角落中。而它們是與「大」自然接軌非常重要的媒介:

陽明山竹子湖花季人潮多,為了提供友善的停車空間,原本計畫將一處入口空間闢為停車場,只是當施工因下雨積水一段時間後,這塊無意中形成的小濕地居然長出了受保護的稀有植物──水韭。

只要有適切棲地條件,即便是特有種植物亦得以異地生存。

金山的一處水田,因休耕閒置無人管理,自然形成一片濕地,成為東方白鸛自西伯利亞遷徙南下時下榻的「旅館」,與當地水鳥、農夫共生,後來才又北返回其棲地。

台北磺溪上中下游有截然不同的景象,上游河岸綠意盎然,有豐富的生態,中游因高度都市化,為防洪需求築出三面光河道,熱島效應提升。但在河川自然水文流路運作過程中,堆出了幾處沙洲,而正因為有這幾處小沙洲,慢慢長出了流蘇、苦楝、水丁香、水芋,也引來了夜鷺、小白鷺、白腹秧雞等各種鳥類棲息。

即便是水泥護岸與人工化河川,只要有適切的棲息條件,生物也得以找到棲所。

華光社區的舊台北監獄石牆邊,一片片嬌嫩的鐵線蕨生長得如一幅畫。鐵線蕨的生長限制條件嚴苛,即便要以人力去種植維護都很困難。但在這樣一個無人干擾的歷史遺跡中,它卻找到自己適合的棲所。

你是否觀察過都市荒廢的牆角?是否曾經為這些強韌的生命力驚嘆?

這些探索與發現,其實在在證明:當人類不斷打擾、不斷入侵大自然生物棲地時,生物會自己找到出路,尋求繁衍途徑。這點點滴滴的「小」自然,宛如都市大拼布中散落的小碎花,他們不顯眼,棲所也很渺小,但如果能仔細探索,將會細膩地閱讀到每一片土地的故事。在人類開發力介入前,土地中潛存了許多植物種子的基因庫,如果生存物候條件許可,有朝一日它們必然得以再現,除非我們將整個城市的土地基盤全面開挖、全面營造成不透水的城市……

旺盛的生命力,幾乎把整棟老屋都覆蓋住。

都市留白空間給我們的啟示

在城市的演變歷程中,為政者偏好用建設率、成長率、GDP等數字來突顯政績,就地價而言,也導致民眾認為「建地」比「農地」有價值。結果是,大家雖都認同要有都市之肺(綠地)、都市之腎(濕地),但最好那都不是我家的地。關渡平原一直被視為北台北最後一塊處女地,但其生態服務的價值卻從未被重視。這亦是關渡平原與社子島在都市留白之現實中所遇到的最大阻力。

這塊大台北都會區的留白地,不只具有生態、滯洪、休憩、農業生產與景觀等價值,更是重要的地下水補注區與淡水河口的重要風廊。如果這些「價值」得以用生態就地補貼的機制來轉化,難道它不應是國家重大建設?不應是關鍵前瞻建設?

台北盆地關渡平原、社子島以及對岸的蘆洲,是大都會區珍貴的留白,也是生物棲所。這些地區的發展,應該以更宏觀的角度看待。

換言之,都市留白與都市農業不應只是用區段徵收當作唯一手段,這是政府保全淡水河流域下游居民生命財產、都市生產力與都市安全最重要的關鍵。拋開大巨蛋建設,或者淡水跨海大橋邊各種百億、千億的投資,這些留白其實是每一位市民應有的責任。若此,納稅者的錢當然應優先投入合理價購、徵收,不只是為了建設,更是為了留白。這個願景勾勒會是決策者的巨大挑戰,但這個水與綠的珍寶,是無價的。

從小草、老樹到都市森林

本文自「小草」發想,並非全然反對都市窳陋地區的再發展或更新,而是點出:在都市夾縫中,其實潛藏了許多具有韌性的生命。在都市生態系演替過程中,這些牆頭草、牆邊草未必得以永存,但若視都市生態系為一完整多元之有機生命體,都市發展「願景」絕不應只是一張圖紙上各種土地使用分區的色塊而已。

這個「願景」是三度空間,甚而是有時間軌跡的四度空間,水下、地下的歷史,都可以層層堆疊出來。台北市的空地常發現有海桐、沙朴、茄苳之類植物,其實這正是台北盆地因曾為台北湖海水流入,而有許多海岸植物種原庫之存在。如果在時間歲月下所發展出來的都市自然史拼貼,得以被我們一一發現、調查、記錄,則我們將發現淡水河下游台北盆地與出海口,都充滿了對過去開發前生態烏托邦的想像。

都市演替過程中只要人為干擾減輕,即便是PH3的溫泉溪流中亦有生命存在。

再想想後疫情時代對城市安全、糧食自給率與生活空間的留白需求,今日歐洲國家除了都市公園綠地系統外,在城市周邊均保留了大片的「都市森林」,這些留白並不作大量建設,而被視為都市土地儲備之緩衝。自小草到街廓紋理中依然倖存的「老樹」並非生態奇蹟,也不是都市發展之絆腳石。當我們重新盤點我們的土地承載力,人口資源以及未來生活福祉與生物福祉時,從一株小草、老樹到一片都市森林,勢必得以翻轉為下世代真實有感的綠色城市(Green City)。

如果人類得以給予植物適切棲所,都市森林不是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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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大學景觀學系系主任郭瓊瑩,曾在內政部營建署國家公園組擔任技正八年,並長期擔任國家公園計劃委員,熟知國家公園發展,也是國內研究國家公園的著名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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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大學景觀學系系主任郭瓊瑩,曾在內政部營建署國家公園組擔任技正八年,並長期擔任國家公園計劃委員,熟知國家公園發展,也是國內研究國家公園的著名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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