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網路上只要打「鐵花窗」這三個字，便會跳出雲林縣口湖鄉椬梧村的13個「手繪感鐵花窗」文章。內容述說藝術家如何透過田野調查，爬梳居民日常生活及社區故事，再將這些生活點滴透過手感繪圖勾勒出來，邀請鐵作藝術家匠心獨具地將13扇原本破舊的生鏽鐵窗，重新打造成藝術創作的鐵花窗。
這段鐵花窗的創造過程，的確體現了「藝術進入社區」的基調，其中藝術家與居民的對話互動，以及由下而上的社區參與，可說是2019年「台灣地方創生元年」以來，鄉鎮積極推動地方創生計畫中相當亮麗且具創意的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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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亮麗創意告一段落後，必須反思的是，下一步呢？鐵花窗背後想要表達的目的如果沒有清楚勾勒，或沒有獲得社區認同，那麼一旦新鮮感消失了，手繪鐵花窗還是會變回破舊的「鐵銹窗」，而椬梧社區仍將只是地圖上一個人口外移、產業凋零、景觀雜亂的傳統漁村。
「鐵花窗」及「人形小雨燕」，是內政部營建署配合口湖鄉地方創生計畫「台灣鯛科技漁民」、補助縣政府推動「口湖鄉椬梧城鎮之心人文景觀再造」計畫（簡稱「椬梧城鎮之心」）的一環。縣政府希望能提升台灣鯛的附加價值，例如特色料理、皮包服飾、醫療保養、用油材料……等等，使台灣鯛成為地方創生計畫主軸，原本40元的吳郭魚，搖身一變成為400元的台灣鯛。
為了讓這些願景成真，必須整合中央部會資源分進合擊，包括台灣鯛產業園區、在地特色文化產業、社區長照福利措施、排水環境與社區觀光；排水環境與社區觀光的「城鎮之心工程計畫」，便是透過環境整備及空間改造來協助落實台灣鯛地方創生計畫。
城鎮風貌與創生環境
營建署推動城鎮風貌計畫已屆20年，除了工程計畫外，跟地方風貌改造有關的兩個重要機制是「景觀總顧問」及「社區規劃師」。「景觀總顧問」會由上而下提出「戰略方針」（strategic guideline），「社區規劃師」則由下而上實踐「戰術行動」（tactic action）。戰略與戰術交互應用，逐步營造出真實且優質的城鎮風貌。
而社區規劃師這個位置的設立，則是希望將傳統「為民規劃」（planning for the people）的態度轉型為「由民規劃」（planning by the people），強調「雇工購料」、「適地適性」、「微型改造」的社區參與。透過社規師與居民指認出社區的閒置空間、寙陋空間後，再配合社區需求，與居民共同動手改造這些空間。例如為因應高齡少子化及產業轉型，在「新復古風潮」的引領下，一些閒置空間或公共設施，就可以改造成斜槓共享工作室、社區長照據點、照顧咖啡館、社區廚房、社區農場及療癒花園等親切友善的微型空間／公私串流空間。
社規師計畫獲得的經費不高（每個計畫大約30萬到50萬元不等），但居民的參與度值得肯定。然而，歷年來社規師計畫大都是單點改造，每年由不同社規師在不同社區各自提案，或可收到「小針美容」的功效，但無法針對社區全貌提出「脫胎換骨」的「全景式社區規劃」。
全景式社區規劃的雛形
「椬梧城鎮之心」便是「全景式社區規劃」的新取徑，除了社規師的「戰術行動」外，也融合了景觀總顧問的「戰略方針」。從社區改造一開始的規劃構想，到整個藍圖的總體規劃、基本設計、細部設計、雇工購料、維護管理……都有社區居民及社規師的全程參與，這樣才能達到總體改造的脫胎換骨，而不是單打獨鬥的小針美容。
在這樣的起心動念下，雲林縣政府透過採購程序找到專業團隊，提出與傳統社規師計畫迥然不同的「跟著小雨燕趣旅行」創生環境計畫。
鐵花窗、人形小雨燕及小雨燕拼圖，便是此創生環境計畫的一個戰術手法，邀請藝術家對社區可改造的空間盤點後，提出改善可能（例如這個案例中的鐵花窗）。但如果藝術家沒有與社區進行深刻對話，而居民對藝術家的創作無法體會，藝術家的美學可能無法與社區的日常結合，只能呈現出貌合神離的短暫美麗表象。而如果藝術家進入社區後，能夠仔細聆聽居民的聲音、與他們對話，而居民在藝術進入社區的過程中，也願意共學共享，那從一開始的專業取徑，最終應可成為藝術家與居民共創的社區成果。椬梧的操作過程，就讓我們看到類似的樣態。
以椬梧水塔的改造為例，一開始先由藝術家主導，透過專業技術讓居民學習製作小雨燕拼圖；到了要在水塔下方空間實際用馬賽克拼貼小雨燕時，居民一開始只是袖手旁觀，甚至部分居民阻撓不配合。經過社造擾動、日常對話及頭人溝通後，居民與藝術家才逐漸打開彼此心中藩籬，最後成為大家共同的作品。
如何不讓招標工程結束，一切就雪過無痕？
經過網路報導、社區導覽及成果展等熱鬧有趣的活動後，鐵花窗及人形小雨燕衣時成為熱門景點，但必須反思的是：「跟著小雨燕趣旅行」，會不會在標案結束之後就雪過無痕？活動過了，會不會反而成為社區參與的終點？
對社區而言，鐵花窗及小雨燕的確妝點了社區部分的窳陋空間，但除了空間美學的體現外，可惜的是，「全景式社區規劃」及「創生環境」並未確切呈現。空間美學的成功背後，應讓產官學研社清楚瞭解，鐵花窗及小雨燕是「台灣鯛科技漁民」創生環境的戰術手法，而戰術手法背後要呈現的，是戰略思維的「全景式社區規劃」──從規劃構想、整體規劃、基本設計、細部設計、雇工購料，到維護管理都有社區居民及社規師的全程參與，這才有別於過往20年以空間改造為主、單打獨鬥的社規師計畫。
另一方面，鐵花窗及人形小雨燕的「藝術進入社區」雖然將「人／文」與「地／景」巧妙結合，符應了社造「人／文／地／景／產」中的四個面向，及地方創生「人／地／產」中的兩個面向，但「產」卻絲毫未著墨，遑論落地生根、開枝散葉。從實地訪談中瞭解到，椬梧居民在鐵花窗及人形小雨燕風潮下，的確產生社區光榮感，但居民也開始感受到，這種打卡、網紅風氣無法明顯改善社區的實質生活條件。「過路客」終究只是過路財神，無法讓椬梧的社區產業真正脫胎換骨。
必須再次提醒，「椬梧城鎮之心」獲補助的原意是要協助推動「台灣鯛科技漁民」的地方創生計畫，因此城鎮之心計畫結束後更重要的下一步，是落實「創造地方就業機會、移進地方人口數、新增地方品牌數量」；也就是「三鄉」（留鄉、返鄉、移鄉）及「三創」（創意、創新、創業）的地方創生。
預約地方創生的
透過13個鐵花窗及10個人形小雨燕的成功擾動，後續如何銜接社區故事、空間串連及維護管理，這一切都應盡速啟動。尤其重要的是要讓社區居民透過此次引發話題的「椬梧城鎮之心」，反思如何由「人（文）／地（景）」的空間美學，啟動「產」的社區產業，以成就「人／地／產」一體的椬梧地方創生。
在漁業沒落及漁村凋零下，口湖地方創生計畫的「台灣鯛科技漁民」，似乎給社區帶來一線生機，但如果社區未能順利接手，未能透過「全景式社區規劃」啟動社區產業，不久的將來，風風光光的鐵花窗勢必又被打回凄風苦雨的鐵銹窗，而椬梧社區仍將凋零破敗。
「跟著小雨燕趣旅行」熱鬧登場及風光結案後，或許「活力、創生、口湖鯛」，會是引領口湖鄉漁村再生及漁民轉型的重要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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