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廖芸婕

2012年夏天,中國舉辦文藝復興特展時我正巧在那兒旅行,因緣際會從中央電視台看見直播。鏡頭轉到米開朗基羅的大衛像時,大衛兩腿間突然出現馬賽克。頓時捧腹大笑。那成了藝術家朋友口中「阻擋文明進步的馬賽克。」

上周,台灣有五位女孩私下進行了一場攝影計畫,響應近期風行全球「解放乳頭(Free The Nipple)」以爭取性別平權的運動。孰料計畫成果公開後,除一如預期接受社會公眾評判外,部分媒體擅自斷章取義、扭曲其初衷,以獵奇之姿進行膚淺、羶色腥的報導,更捏造故事,一再加劇汙名與錯誤標籤的產生。類似情形持續上演,五人良善的初衷,恐怕就要淪為新聞媒體滿足閱聽眾窺探隱私與消費慾望的客體,令人不齒且感慨。

無獨有偶,新聞畫面中再次出現扼殺初衷的馬賽克、星星、黑條等,為本不須羞恥的作品增添一股羞恥之氣。或許你問:怎能將大衛像這種藝術作品與生活周遭事件類比?很抱歉,生活即存在藝術,藝術即是生活。藝術能達到的最高價值不乏反映現狀、直指核心並發出一聲喟嘆,抑或能極盡真誠地面對己身最尖銳的本質。而以上兩方向,都與Free The Nipple產生的淵源脫離不了關係──網路能查到的資料很多,就不在此贅述──這項運動不僅反省了嚴肅的社會課題,亦需要面對自我的深度勇氣。

看著刻意加料烹調此新聞、卻又以馬賽克遮遮掩掩的台灣媒體,我不禁要痛心地問:為何台灣社會熱愛「觀賞」實質上更為赤裸難堪、媒體也寧願無所不用其極地扒剝殆盡的新聞影像──舉凡災難後痛哭失聲的親屬、無關公眾知情權的名人生活隱私、老嫗家園羞於見人的殘破屋瓦、兒童怯怯地被麥克風圍堵卻不知如何是好的囁嚅……卻諷刺地,無法平心觀看形式上的赤裸、主動的赤裸?

多數戰地記者都經歷過一種瓶頸:鏡頭聚焦在殘忍畫面時,按下快門猶如扣下板機,那瞬間很困難,會不忍、甚至顫抖。縱使非關戰地,每當我在無數採訪時刻中必須直視並拍攝淚流不止者、滲血疼痛者、乞討者等,也遭逢同樣感受。

觀看他者這個動作的重要意義之一,即是赤裸地觀看自己。面對真實事物,有時愈不敢看、愈必須直視。那當中微妙之處在於,藉由檢視個人直覺反應,能察覺自己與社會互動、被撼動的力量來源,進而試圖理解這世界諸多難題,源自於如何脆弱、醜惡或極其原始的人性。

問過一些攝影者,皆寧可自己進行後製、也不樂意影像被擅自編修。「即使帶血?即使裸體?」對方點頭。對閱聽眾而言,遙遠的凝視經驗更為特殊,帶有善意的自我保護,有助在現實災難降臨前赤裸地看見真實,提前思辯。譬如觀看戰爭電影,感受到自己興奮、痛苦、期待、憤怒、光榮、渴望、倦怠、逃避的意義在於,不可否認,這些情緒無一不是驅動戰爭並使其永難終結的人性。

藉此,不欲促成戰爭的人們或將理解:原始的野性永遠不會消失,戰爭雖遙遠卻隨時可能發生。理解那股動力來源的我們終能反思,如何在現實生活中溫柔地掌控或排解野性。

暴行如此,一絲不掛亦是如此。直視那些擾動心神的力量根源,或能使人們重新翻攪早已僵固的邏輯,察覺許多相似而細緻的人性皆能與戰爭、人口販賣、強制性交易、獨裁統治、種族屠殺等看似遙遠的憾事產生本質的連結,而不將脆弱的人性視為非我族類般遙遠,進而,找出避免災禍重演的關鍵。

但前提是,先有直視真實的自覺。

相反地,若一個本已不習慣旁觀真實、赤裸的社會,默許自己輕易轉身、忽視,或刻意強加矯飾,都將使整個社會同步淪落並倒退。天真地躲入看似安全溫暖的堡壘時,惡魔的果實仍可隨時茁壯、且更具毀壞力,只是暫時以不定時炸彈的姿態潛伏著──譬如不平等的社會結構。

帶著這樣的邏輯,回頭看看周末發生的Free The Nipple爭議,再看待表面平和卻實質上不平權的性別,就不難理解部分媒體與社會大眾獵奇、坐立難安地消費這項訴求的行為,是如何紮實地打了自己一大巴掌。


▲ 劉美妤授權提供

● 公眾社會的照妖鏡

這個社會依然不習慣自遙遠的凝視經驗中,誠實地觀看自己。但其試圖掩飾的反應,卻將底層的缺陷凸顯得更加透明。

3月時聽聞泰國政府以危及國安為由、禁止女性上傳南半球照片、否則可判監禁的新聞,還覺可笑。另一頭,歐洲Free The Nipple的行動已開始延燒。其實一直覺得在網路上傳裸露照片是很自然且微小的事件,如同天體營或偶爾裸泳裸湯裸曬裸睡般,不足為奇。始終以為真正具有突破意味的乳頭解放,應實行在日常作息中:譬如既然男性都可上空奔馳球場,女人是否也能上空四處逛街?

在歐陸,女性衣裳內不穿胸罩、自在活動於大庭廣眾下的狀況很尋常,那種不囿於特定時刻、融入日常生活的舒坦,對我來說似乎更接近真正解放乳頭的自由──不在乎形式美醜、不必隆乳、身側無須除毛、拍照不經修飾等。另一種經驗,則在衣索匹亞與肯亞的傳統部落,見族人習慣衣不蔽體,若彼時我能入境隨俗,大概也較為接近真實的自由與解放吧。

Free The Nipple風潮吹向台灣,雖閉鎖的民情還無法真正在生活中落實乳頭解放,可貴的是,五位女子親身進行嘗試,於台灣社會既存的有色眼光與輿論下踏出了一小步,控訴性別不平權的現狀。

結果激起三種反應:

第一種是撻伐,並加以扭曲、消費。

「可恥」、「愛現」、「乾脆被強暴」等評論,猶如阿富汗女性被迫穿戴的全罩式頭巾斗篷,猶如多國禁止女性穿著的短褲、細肩帶、緊身褲,強硬加諸女體而非男體上。禁忌將原本自然的事物變成一只潘朵拉盒,使人因壓抑而發展出急欲衝撞的病態幻想。至少在個人經驗裡,相較於女性自由開放的國度,女性不得解放的國度(如不能露腿的印度、不能穿細肩帶的寮國)裡,男性總對路邊衣服只是稍微穿緊了些的異國女性,投以極為詭異、渴望的挑逗眼神,言語亦時常是沙文且不尊重的。

恐怕台灣也不遑多讓。常見剛開始於歐陸生活的亞洲男子,一見歐陸女性沒穿胸罩就興奮地與朋友奔相走告,十分可笑。此外,部分群眾撻伐Free The Nipple的論述裡,充斥著性別不平權國度裡屢見不鮮的思維:將女性被強暴的事件歸咎於其穿著不檢點。

或許這都在預料之中,但最可笑亦可悲的是,媒體竟也隨女體瘋狂起舞,廉價消費,帶領整個社會一同墮落與倒退。種種妖言惑眾,似乎反倒成為這場運動最佳的代言,令人難過卻也清楚地看見了台灣社會長久以來荒謬可悲的性別不平權。


▲ 丁德競授權提供

第二種則是支持,但也加以扭曲、消費。

細觀許多支持者分享時的姿態,輕薄短小的消費心態依然存在。譬如針對影像的指涉的美麗仍然不脫較量式的品評:性感與否、健康與否、渾圓飽滿或乳暈大小臉蛋可不可愛等觀看經驗,然那並非Free The Nipples初衷。

如同撻伐者,此類支持者同樣顯現的異常興奮情緒,亦諷刺地反映了台灣社會無可迴避的一個難關:無法視此類照片為尋常的、沒什麼的、不特別令人興高采烈或怒髮衝冠的存在,是以,沒有能力冷靜地進行深度思辯、只能軟弱地分享轉發。原本一點也不特殊的照片,由於整個社會習慣男體而不習慣女體的潛意識作祟,竟無法平心看待、只能聳動處理。

每見許多人到歐美國家一有機會抽大麻就興奮不已、甚而上癮,我都難忘地想起初次認識大麻合法國荷蘭的一位廚師,淡定地面對他國旅者對哈草的獵奇詢問,瀟灑回應:「喔。那就只是一種草。我不需要依賴那種玩意兒給我開心。」那種坦然的瀟灑,是足夠平等開放的社會下、潛意識裡早就相信自主權的人民,才散發出的獨特氣質;尤其面對選擇不同的他人,亦能很自然地給予尊重。

另外,有群支持者急於撇清裸照與情欲的連結,定論「這很健康,沒有欲望」。豈料這反而間接汙名化了欲望,使其顯得猥瑣。雖欲望不等於裸露的全部意義,卻也沒必要將之與尋常的胴體刻意割離──刻意表述的心態,恐怕只有在不習慣以不帶欲望的眼光觀看裸身的台灣社會,才會出現的此地無銀三百兩吧。

計畫的發起人之一劉美妤說:

身體是什麼?在把『色情』、『猥褻』等字詞強加上女體之前,身體只是身體,只是我們自我的一部份。情欲與身體相關,但裸露的身體便象徵情欲嗎?反之,不裸露的身體就不帶情欲嗎?(再說,有情欲又如何呢?誰沒有情欲?)

更多時候,身體只是自然地存在著,會痛、會哭、會笑、會放鬆、緊繃、作態、玩耍、呼吸、行走、吃睡。如此而已。

那同樣關於直視,直視他人的同時亦直視自己如何定義裸身、定義欲望。只有經過相當深層的直視,台灣社會才能真正尊重裸露的自由意志不只限於男性,也是女性能夠擁有。也許因有別於長年積累的觀看習慣,一開始會因不適應而產生反射性動作,那很正常;反而不該期待任何人只消一秒就自稱頓悟了什麼純粹或抽離情欲的道理,那既淺碟、虛偽且矯情。

改變需要極長時間的社會經驗與成長過程。此刻,五位女孩的照片給我們的啟示是:能否至少先學習從遙遠的凝視中,誠實地觀看自己?

令人痛苦的是,思想倒退的魔咒,竟是部分新聞媒體與社會大眾正在進行的殘忍儀式。當台灣社會無法平衡地視僅僅照片形式的裸露為一種尋常姿態,只能隨之起舞,整個社會將再次跌入阿富汗頭巾般的閉鎖迴圈,愈壓抑則愈興奮,愈不開放則愈危險,總有一天將為不自由的心靈與思想付出代價。


▲ 劉美妤授權提供

最後一種,是終於能夠平心看待。

「相互尊重不是建立在『你表露了什麼』,而是建立於不侵犯他人主權」,美妤說。假若我們能夠尊重任何為自己負責、誠實而勇敢的靈魂,那麼不論露或不露,都不足以大肆撻伐或消費。Free The Nipple只是以柔軟的方式呈現應嚴厲看待的議題。形式上的赤裸本就不是重點,重點是觀者潛意識中對兩性平/不平權的自覺。

即使近日陸續有勇敢的台灣人上傳自拍照,以響應Free The Nipples,自己在台灣的生活經驗仍觀察到,即使男性,仍不時因運動後赤裸上身閒晃市區而被投以異樣眼光、因腳毛太長而被笑;女性雖上傳上空照,卻也極力修飾出所謂完美的姿態、出門還要墊幾張水餃。如此,不免令人衷心覺得,這社會無論男女,都仍未獲得真正的解放自由。

另一方面,刻意的開放即使是開放,也跟強鋪在大衛像身上的馬賽克同樣虛偽、迂腐。想起學生時期環島至海邊時,有男孩因為不和大家一樣脫衣而被嘲笑,就覺台灣社會還不懂得給予彼此尊重。真正的解放不只是脫,而是同時尊重脫與不脫。

如果有一天,台灣社會不再因這些影像而產生異常的興奮、撻伐或心理趨避,也不需要為了前衛而前衛、為了解放而解放、為了裸露而裸露,真心地覺得那件事「沒什麼大不了」,就只是一件小事,that’s it,也許我們的社會才真正終於因平權而自由。

而今,有一群人正為著性別平權而勇敢地選擇赤裸,我衷心認為,該感到羞恥的不應是解放乳頭的她們,而是不敢直視、將之妖魔化、加油添醋、撻伐異己、掠食般恣意消費、馬賽克般虛偽、令人痛心疾首的媒體與社會大眾。

讓我們直視他們的自打巴掌吧。社會大眾愈給這場運動下錯誤定義,愈成功地證實其思想中帶有Free The Nipple訴求對抗的:不平權的荒謬性。

縱使類似情狀短期難以消失,縱使往後還有無數受媒體掠食、啃噬的無聊資訊將充斥於我們的生活之中,請永遠記得,這世界依然仍有更多值得我們關注、而非快速消費的影像,猶如那些正在戰場、災難現場,顫抖著為我們捕捉畫面、不輕易閉上的雙眼。

倘若這個社會勢必如此荒謬,但願我們能夠謹記直視的力量,讓這個時代重要卻一閃即逝、虛偽遮掩的影像,能夠因我們勇敢直視自己的內心,而生意義──那或許是雙眼被譽為靈魂之窗較美好的詮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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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文字及影像連結國際、台灣議題。政大新聞系畢,前《蘋果日報》、《報導者》記者。跨國作品中,特關注自由、邊緣、理解、誤解、衝突、溝通、話語權角力,及對家園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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