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脫離可怕的陽明山學生宿舍，我以為在台北的租屋生活可以從此解脫，沒想到，下山後才是考驗的開始。
大學時曾經讀到張曼娟的文章，年輕學生浪漫地說畢業後要住在學校對面的別墅，用玻璃杯喝牛奶。張曼娟忍不住笑了。那時候我也很小，不懂那笑裡的意思，現在我懂了。
傻孩子啊，東吳大學對面可是至善路別墅區，是前總統李登輝、大明星費玉清住的，我們哪根蔥哪根蒜，能在台北市找個小窩好好住著，已經是萬幸。
離開陽明山後，第一個租的房子，是分租的公寓雅房。公寓是長輩留給孫女，孫女再找些朋友來分租，我透過朋友的朋友租到一個小房間。
因為是長輩的房子，所以長輩不用的家具，全部堆進來。廚房放了一個八尺實木衣櫃當碗櫃，搞到進廚房只容轉身，不能錯車。初看很驚訝，仔細想想，也對，只有廚房有這麼長的牆，衣櫃還可以當碗櫃，多好！
我住的小雅房，則擺了長輩不要的雙人床、梳妝台跟老藤椅。床的一半是凹的，想必是長輩固定睡的。反正我一個人，怎麼樣都能睡。比較困擾的是老藤椅跟梳妝台。
那是個用稿紙寫稿的年代，為了賺錢，下班後我還接了小稿子寫。每天晚上窩在老藤椅上寫稿，藤椅太老，中間有個小洞，坐太久，屁股會卡在洞裡。小梳妝台也放不下整張稿紙，只好對摺了寫。每次寫完一小篇文章，脖子、後背、腰肢就斷成三截，還得撐著最後一點點力氣，找便利商店傳真，傳完才算收工。
後來生活寬裕一些，又找到新的同事，於是搬到稍稍正常的小公寓。房子外觀是白色的，我都稱為「小白屋」，其實沒那麼浪漫。房租便宜是因為靠近電塔，電磁波害我們常常頭痛。
後來陸續又找了一些房子，有些挺正常，有些則詭異到不知該怎麼形容。
有陣子，我迷戀住山上，堅持打開窗就要有「View」，於是搬到新店山上的大型社區，不只有View，還有游泳池、社區巴士，因為在山裡，很豪華，卻很便宜。
我租的那間房子不知道是因為坐向的關係，還是地勢太高，氣溫永遠比外面低兩度。寒流來的時候，躲回家比在外面更冷，要裹著厚棉睡袍才行。
更讓人難以忍受的是「鄰居」。樓下的女主人老是抱怨我們家很「吵」，某個週六中午，我在家釘一個小畫框，只用了一個小釘子，她竟然打電話到管委會申訴：「裝潢沒有先報備」。
我們長途旅行回來，才剛進門放好行李，管委會又來按門鈴，樓下太太又申訴：「最近每天晚上都有小孩跑來跑去，蹦蹦跳跳吵鬧不休。」這下我真的毛了，到底是她有幻覺？還是我們家真的住著看不到的小孩？
沒多久，我就搬家了。樓下的鄰居可以不管，家裡住了一群看不見的小孩，很毛啊！
看不見的小孩恐怖，看不見的大人更嗆。有陣子來回花蓮、台北，朋友見我奔波，好心讓我借住她的房子。她事先提醒，她住在文山區一條深深的巷子裡，附近就是福地。
仲介不都說「福地福人居」？那就住吧！誰曉得我不是福人，我是衰人啊！第一次去借住時，已經是深夜。車子才開進巷口，正巧就看見一個矮小工寮亮微微的日光燈，旁邊就是個車位，非常順利把車停好。
朋友家裝潢得非常舒服，讓我覺得好幸運，聽說這附近因為靠近福地，房價比較低，不如天亮後也來看看房子吧？可是說也奇怪，我整晚都都睡不好，不停聽到外面狂風大起，還有竹片互敲的聲音，霹霹啪啪吵了一整夜！
天亮後，我決定起床梳洗，這才發現朋友家的窗簾全是拉下來的，多可惜呢，這裡不是靠近山區嗎？有「View」啊，我七手八腳把客廳窗簾拉起來，一看，不得了，福地近在眼前！我跑去餐廳、浴室把所有的窗簾一拉，我根本被福地包圍！嚴格來說，是我不小心闖入福地了！
我又問朋友，有沒有聽到半夜的狂風竹片聲？大家都面面相覷，根本整夜安靜。我當下就決定這裡不適合我，朋友家很漂亮，可惜我沒有福氣不是福人！
趕忙去開車時，這才發現昨夜亮著日光燈的矮小工寮，是個大墳墓。我好想趕快離開，急忙掏找車鑰匙，怎麼也找不到，明明剛才很確定已經放進包包，怎麼會不見？我深呼吸逼自己冷靜，很虔誠地說：「親愛的好兄弟們，打擾一夜，深感抱歉。我要走了，拜託請把我的鑰匙還給我，謝謝。」說也奇怪，鑰匙就突然出現了！
從那次起，無論是租屋，或者是打算買屋，我都要很確定旁邊沒有福地。很多東西不能不信的！
可是，不是只有郊區的房子怪，市中心也一樣怪！這幾年為了工作的緣故，搬到仁愛路圓環旁的頂樓加蓋，十來坪，一房一廳一萬三，兩人一狗舒舒服服又便宜，上班非常方便。
哪裡知道頂加問題多到難以想像。首先是悶熱，每天開兩小時冷氣才能夠降溫；其次是頂加管線與空間配置混亂，廚房加蓋在屋子後面，冷氣管線就掛在廚房牆上。房東說是新冷氣，偏偏漏水嚴重，一整夜除了漏滿一個大水桶，廚房也會淹水到腳踝。我總是踩在水裡煮咖啡、做早餐，每天哀嘆自己工作賺錢卻住爛房子到底為什麼？
當我對這個房子忍耐到極點，一天到晚咒罵它時，它也決定報復我。有天一早，我匆忙沖個澡要趕到公司開週會，哪知道把水龍頭往下壓，打算關水時，水龍頭整個斷了，水不停從破口噴出來，這下不只廚房淹水，連浴室都要淹水！
沒幾天，深夜想去陽台遛狗，輕轉客廳門把，它卻整個斷了，只剩下一小截，要我怎麼施力開門！我竟然被關在這死房子裡了！後來只能打開窗戶，把曬衣竿伸出去，從外面扭開門把，我才重獲自由啊！
這房子應該沒有看不見的小孩跑來跑去吧？不管怎麼樣，此地也不宜久居！
在這麼多詭異房子間流浪，我當然想過買房子。當年曾經想買下新店山上大型社區的那間房子，「只要」四百萬，沒想到陰錯陽差沒買成。
後來因為生涯規劃，離開台北好幾年，買房的念頭也就暫停了。沒想到一回台北，當年四百萬的房子，如今喊破一千萬。雖然很懊悔，但是不買好像更好，我不想跟看不見的孩子們住，又不是在演妮可.基曼的《神鬼第六感》，有必要嗎？
不過，聽說房價開始下跌了？是否要開始找房子呢？不知道我又會遇到什麼樣的房子？好期待啊！經歷過歪歪斜斜的校外宿舍、看不見的孩子跑來跑去的大樓、淹水的頂加，沒有什麼可以嚇倒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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