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一直想到蜜蜂的事情。
家裡的前後院都住著一群蜂，它們跟平常看到的蜜蜂不太一樣，是在地底下築巢。這種地蜂有很強壯的身體，可以用前肢輕鬆地搬起沙土，甚至連小石塊也難不倒它們。出門的時候，經常看見幾隻地蜂在門前的走道忙上忙下，沒過多久就挖起一個小土丘。
原本覺得有地蜂在門口是件麻煩的事情，也會想如果讓這群蜂繼續挖下去，會不會像愚公移山的故事一樣，哪天地底出現一個大洞，整間房子就掉下去了。可是查了一下農業部的網站，上面說地蜂是益蟲，不但扮演花粉傳播者的角色，還會在生存的環境裡獵食害蟲，強烈建議居民不要去打擾它們的生活。
對於這些幾乎每天見面的房客，我的認識其實也只限如此。看著它們在洞口盤旋，看著它們把獵物拖進地底，看著它們把剛整理乾淨的走道又挖出一個小坑，雖然看起來並沒有要付房租的打算，我還是跟它們保持友善，卻陌生的距離。
聽到我們的朋友，漫畫家陳弘耀先生因為意外跌傷過世的難過消息，我卻一直不停地，想起蜜蜂的事情。
陳弘耀是臺灣漫畫界神樣的人物，二十歲不到的時候，著手畫了一部只完成二十一頁的漫畫，叫做《一刀傳》。原先連一冊都不到的一刀傳，因為出奇細膩的畫工，電影畫面般的分鏡，還有引人入勝的故事結構，刀鋒一起，就風起雲湧，吸引很多漫畫迷的矚目。那已經是三十年以前的事情，這些年來，還是有讀者們不斷詢問一刀傳的續篇，甚麼時候才會開始。
後來他放棄漫畫，改從事插畫的工作，對三、四十歲年紀的人們來說，那正是陳弘耀的想像世界，住進我們頭腦裡的黃金年代。田中芳樹的《銀河英雄傳說》，是我很喜歡的一部架空歷史小說，也曾經幻想自己是同盟軍的一員，在伊謝爾倫走廊跟帝國艦隊周旋。我沒有看過日本動畫版的銀河英雄傳說，後來才知道，在那個青春年代裡，我頭腦裡面的圖像，其實都是來自陳弘耀畫的封面。
《軒轅劍外傳》、《模擬城市》、《倪亞達》、《海邊的卡夫卡》……從電玩、繪本，到村上，陳弘耀的畫作，在那些對漫畫跟插畫普遍缺乏認識與尊重的年代裡，默默地引領大家青春年華裡的想像世界。在過去，作畫並不是一份收入非常豐厚的工作，對創作品質的堅持，更讓他從來都不是一位用產量換取金錢的畫家。這樣的標準，在臺灣或許不會引起太多的迴響，可是當歐美畫界發現陳弘耀的作品，卻大為驚豔，四年前，他受邀代表臺灣漫畫界，參加法國的安古蘭漫畫節，在現場接受大會的肯定，安古蘭，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三大漫畫展覽之一。後來，他的作品在好幾個歐洲國家展覽，甚至包括巴黎的龐畢度中心。
大約從十幾年前開始，陳弘耀從插畫返回漫畫界，又推出幾部重要的個人作品，像是《千年世界盃》，故事回到宋仁宗天聖四年，在開封府舉辦的第一場世界盃足球賽，日本、高麗、契丹、大理、大食、天竺、拂林國的代表隊跟大宋隊展開幻想的競技。作品裡宋代的街景，各國球員的裝扮與長相，足球（中國古代的「蹴鞠」）的起源與規則，都經過他仔細的推敲。一磚一瓦親手描繪出的宋代宮城，或許只在讀者眼球停留數秒，卻都是無盡的研究與畫工換來的。
從安古蘭回來後，來自世界各國的邀約不斷，最近幾年，陳弘耀開始接外國客戶委託的漫畫案。今年回臺灣，在大師家裡看到正在進行中的幾部作品，為了替《毛澤東傳》畫國共會戰的歷史，他找出很多舊照片，筆下俊俏的周恩來微妙維肖，彷彿又回到昔日跟海明威夫婦談笑風生的風華年代。眼前的一刀俠客卻因為長年辛苦作畫的職業傷害，英氣十足的臉上，多了一些疲態。
然後他說起蜜蜂的事情。
那是客戶提供的劇本，裡面提到主角被關在密室裡，靠一群蜜蜂逃出來的過程。在整段故事中，那只是其中一個橋段，可是為了這個橋段的合理性，他去找了所有蜜蜂的資料，想要知道甚麼蜜蜂可以在那樣的環境中出現。「最後我找到一種蜜蜂，可是還是有跟故事不連貫的疑點，於是我寫信去問他們，那到底是哪一種蜜蜂。」
「結果就沒有下文了，」他豁達地說。或許，劇本作者還在改寫這個故事，或許他們找了其他沒有這麼仔細的畫家，可是不管怎樣，身為一個為產品負責的作者，就算可能失去接案的機會，還是不會改變自己對細節的執著。
這幾天看著門口忙碌的地蜂，我一直想到認真的陳弘耀先生。我每天都會見到這群蜜蜂，還是對它們幾乎一無所知，而大師卻一定認識這群飛來飛去的朋友，「那是大分舌蜂，喜歡住在乾燥的地底……」或許，他會這樣告訴我。對於身邊的事情，如果我有像他一半的認真就好了；如果，每個人都有他一半的認真就好了。我一直在想那天他說的蜜蜂的事情，如果能夠多記得一些，就好了。
可是我們就這樣失去了一位值得尊敬的朋友。
幾天前我們深愛的陳太太傳來一張照片，工作室的桌上，還放著我的書。看著那張照片，我們又難過地哭了一回。
或許你對一向謙虛低調的陳弘耀先生並不熟悉，那麼，不妨花點時間，到這個地方看看他的作品集，可能你會跟我一樣，驚訝地發現，我們頭腦裡有這麼多的映像，是來自大師的想像世界。他的作品許多都已經絕版，不過關於運動的《千年世界盃》還可以在網路書局找得到。
而最重要的是，或許我們從現在開始，能夠對身邊的所有事情都多點認真去了解，那麼，雖然許多美好的青春畫面，跟陳弘耀先生一起離開了，大師的精神卻能夠永遠存在。
而我，應該會一直想到蜜蜂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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