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飛多倫多,午夜轉台北的飛機。今天早上六點,在出門去辦公室之前,我在家裡的跑步機跑了五公里。中午下班,離家去機場之前,我又在家裡的跑步機跑了五公里。

整趟行程離家的時候是六月三十日,到台北已經是七月二日的凌晨了,七月的第一天會消失在時差跟飛行的時間裡,沒有時間可以運動。在幾天前發現這個嚴重的問題之後,我就陷入焦慮的情緒。

於是做了以上的安排,早上起床先運動,然後,一過了中午十二點,我把手上Nike+ 能量手環的時間調成台北的時區,在美東提前過未來的半天,只為了預先達到運動的目標而已。已經連續兩百五十七天,一天至少五公里的紀錄,不能因為旅行而中斷。

其實不需要別人的提醒,光是從隱隱作痛的膝蓋,還有受傷很久一直不能好的腳踝,我自己也應該要知道運動早就超過正常的程度。

Anorexia Athletica,「運動上癮症」,朋友是這樣說的。它被列入現代人常見,在飲食失調方面的精神病態之一,是每個人都可能得到的問題,雖然沒有正式被列入精神科診斷手冊(DSM-Diagnostic and Statistical Manual )當中,仍然經常被醫師運用,指的是一種異常的行為特質,受到影響的人沒有辦法停止過量,以及成癮的運動習慣。除了運動之外,這些人通常也會過度限制自己熱量的攝取,以達到並且維持自己要求的體態。

有運動上癮症的人,可能是因為對生活的現狀感到焦慮,對身邊環境的失控覺得無力,於是對生活中少數能夠憑藉自己力量維持的部分,也就是身體,還有重量,變得過度在乎。倘若一天沒有辦法達到運動的目標,會因此而感到罪惡,對過度運動的依賴性逐日增加。

好像沒有甚麼可以辯解的空間,這些說的都是真的。我本來以為自己終於養成了堅持運動的習慣,沒想到過度的運動也可以是精神病態的一種。情緒跟身體一樣都是會生病的,我曾經有嚴重的季節性憂鬱症(Seasonal Depression),一直到冬天開始滑雪之後才改善;幾次因為預期性焦慮(Anticipatory Anxiety)而引發的恐慌(Panic Attack),現在想起來還是印象深刻。

你知道嗎?你的情緒也可能正在生病。

其實,我相信在對精神疾病還存在嚴重忌諱跟歧見的台灣社會,你的情緒,因為長期被忽略,很可能正在生病。

單單從飲食失調的常見精神病態來說,我的台灣家人朋友們,應該很多人有「健康食品症」(Orthorexia Nervosa)。這個問題的定義如下:「患者對放入口中食物的品質有過度的關注,會花很多的精力去規劃自己的餐點,以達到自我認定的純淨食物標準。」一般人熟知的暴食症(Bulimia Nervosa),是指過度關注食物的數量(Quantity),而健康食品症,就是過度關注食物的品質(Quality)。情況嚴重的人,因為過度的飲食標準,反而影響了正常食物的攝取,生活品質也會因為對外界食品安全長期的焦慮而下降。此外,受到「健康食品症」影響的人,經常會覺得自己對食物的標準跟見識高人一等,需要隨時對其他人的飲食習慣提出建議。對了,說到這裡,謝謝大家那些緊迫釘人的電子郵件跟臉書貼文讓我知道,喝蜂蜜檸檬的時候最新且最正確的做法,是臉要朝東北方向上仰角三十七度(呼吸道跟食道的黃金開口比例),一口氣喝下,把檸檬皮嚼二十一下之後吐出(請注意需要在有機食品店購買無農藥的檸檬)(更注意要在真的有機食品店而不是被新聞報料那些假的有機店)(如果不確定還是直接找農場團購)(團購也不一定安全還是自己種好了),再用力擊掌三下,口中發出呼呼呼的聲音,才能夠讓蜂蜜檸檬發揮最大的養身功效。要不是這個最新的資訊,我不會知道之前兩百三十七種喝蜂蜜檸檬最正確的方法,都是錯的。

我們都是社會的產物,在媒體缺乏良知,一切以閱聽率掛帥的當下,「健康食品症」一類的問題,一大部分是由那些混充正義的假新聞議題所引起。過度的偏執,在媒體積極地催化下,很容易就正常化起來,因為「電視/報紙是這樣說的」,卻沒有想過那些新聞工作者其實只是一直在焦慮地尋找聳人的健康標題啊。 

許多人會去大醫院治療完全不需要吃藥的流行性感冒,卻因為社會長久對精神問題的歧視,而輕忽真正應該治療的心理問題。事實上,不管是「健康食品症」或是「運動上癮症」,都有症狀程度的差別。而這些飲食失調的精神病態,有可能是憂鬱症、焦慮症、或是其他需要深度治療的精神狀態的表面徵象。我們可以先經由自我分析的評分表來評估症狀嚴重的程度,不過精確的診斷,還是需要讓精神科醫師或是心理醫師來完成。倘若生活的品質受到影響,千萬不要因為忌疾而諱醫。

而我,會在幾個星期後的某一天,讓連續運動的日子中斷。是啊,雖然對現狀感到焦慮,對環境的失控感到無力,拼命運動並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好吧,就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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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祖涵,Purdue大學企管碩士,專長於統計、財務、趨勢預測和市場分析,現在是行銷公司分析部門資深暨行政副總裁。20歲開始在中時人間副刊寫運動文學專欄,幾年前起在幾家報紙與雜誌負責定期的論壇專欄。2015年出版《關於運動,我想的其實是......》,同時在Bravo FM91.3頻道,主持每周四晚上10點「方祖涵的運動筆記」,節目於2016及2017年皆榮獲廣播金鐘獎提名,並在2017年獲頒最佳教育文化類節目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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