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David and Jessie@flickr, CC BY 2.0

5月11日晚間10點許,成都秋雨聖約長老歸正教會的王怡牧師和傳道李英強在家中被當地警方帶走,並被控以「尋釁滋事」的罪名。此外,遭警方約談或傳喚的,還有該教會的數十位弟兄姐妹。

抓人的原因很簡單,是為了不讓教會如期在第二天舉辦紀念汶川大地震十週年禱告會。

這套「維穩」模式已行之有年,並不令人感到陌生。每到敏感的日子前夕,例如每年的6月4日(六四屠殺事件)、7月5日(新疆七五事件),12月10日(世界人權日),中國大陸警方總是如臨大敵,經常以先發制人的方式控制民間社會具有影響力的人士,並以「尋釁滋事」這種欲加之罪相繩。除此之外,民間異議人士也經常在這些日子「被失蹤」、「被旅遊」,為的是防範民間人士在這些日子集結發聲或舉行任何形式的紀念活動。

今年的5月12日,正好是汶川大地震「逢十」的十週年紀念日,中國大陸當局的敏感神經也再度緊繃起來,也再次表現出這種瘋狂抓人的行徑。

當「公民社會」成了敏感詞

十年前的此刻,四川地區地動山搖,至少有大約7萬人在地震中喪生,其中包括5千多名中小學生,死於倒塌校舍碎如齏粉的瓦礫堆中。匆匆十年過去,至今沒有任何一位官員因為這些官商勾結、偷工減料的「豆腐渣工程」被究責,官方也從未為學童的枉死一事道歉。

十年後的此刻,回望2008年5月12日發生的汶川大地震,明顯反映了這一事實:中國大陸這十年雖然經濟持續增長,但公民社會和人權狀況的發展卻不進反退。

十年前,在北京奧運開幕兩個多月前發生的汶川大地震,一度曾種下中國大陸公民社會發育的幼苗,總計有多達數以百計NGO、上百萬名志工湧入災區協力救災與震後安置和重建工作。因此,2008年也被稱為中國大陸的「公民社會元年」。

如今,在一連串的官方打壓之後,曾一度蓬勃發展的中國大陸公民社會已經奄奄一息,包括這次被抓的李英強,他此前發起創辦的「立人鄉村圖書館」也在2014年遭官方無理封殺最近幾年,中國大陸的大學課堂裡被明令禁止講授關於公民社會的內容,甚至「公民社會」也成了「敏感詞」,難以在大陸報章媒體見到。

然而,中國大陸還有一些可敬公民,對這場天災人禍持續做著紀錄、問責和記憶的工作。其中,最知名的莫過於藝術家艾未未和艾曉明教授,他們分進合擊,留下了一系列與這場地震有關的珍貴紀錄片,包括:《我們的娃娃》《公民調查》《花兒為什麼那樣紅》《忘川》《國家的敵人》《老媽蹄花》,以及後來持續追蹤記錄遇難學生家長心路歷程的紀錄視頻。

而當年因調查地震校舍豆腐渣工程而繫獄五年的中國大陸公民譚作人,2014年出獄後,仍不懈於投入問責當年這場「三分天災,七分人禍」的戰鬥。2016年,譚作人擬具《關於開展5.12校難調查的公民建議書》,公開呼籲習近平、李克強等最高領導人展開「國家級別的5.12地震專項調查」,以「弄清5.12校難的真正成因,並做出合法合規的,合情合理的處理和國家賠償。」可惜的是,譚作人的呼籲至今猶如「狗吠火車」,得不到官方的任何回應。

今天的祭祀就是為了拒絕遺忘

在汶川大地震屆滿十週年的今天,由於問責與賠償問題遲遲未能解決,十年前死於這場的地震的冤魂恐將難以安息,而生者能做的恐怕只剩祭奠。

就此,2011年5月12日汶川大地震三週年當天,《南方都市報》由宋志標所寫的未署名社論〈躺在時間的河流上 懷念他們〉,仍是至今最合適的祭文。這篇刊出後很快就遭責令「全網刪除」的社論,有如下文字:

如果不懷念,遺忘就會越來越強大。今天的祭祀就是為了拒絕遺忘,拒絕再次失去他們。以後的紀念,目的無他,也是一遍遍證明給他們看:我們從未遠離,我們一直在一起,哪怕是遇到死亡和恐懼。這是一種要被記取的承諾,人千古,人又永遠在。這是我們對整座村落、整座城市、良知國民的交代。

這篇足以載入中國當代新聞史的社論,標題之所以刻意引用中國現代詩人艾青(艾未未的父親)的詩句「躺在時間的河流上」,乃是暗藏對當時遭中國大陸秘密警察關押而下落不明的艾未未的聲援;社論中也包含「擺上鐵做的十二生肖,敬上瓷做的瓜子」等文字,而生肖獸首和瓷做的向日葵種子,正是艾未未廣為人知的藝術作品。

這篇刊出後很快遭官方審查刪除的社論,全文可見於艾曉明教授的朗誦版,配上艾未未工作室製作的地震受難學生名單的視頻,氣氛既哀傷又莊重,也在沈重的無力感中生出紀念的新生力量,很值得在汶川地震十週年的此刻再次溫習,因為這篇七年前所寫的祭文,仍然是我們對十年前所有地震死難者最好的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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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世宏,倫敦政經學院媒體傳播博士,現任中正大學傳播學系教授,長期關注中國社會轉型與傳媒文化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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