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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網際網路上,沒人知道你是一隻狗 」(On the Internet, nobody knows you're a dog.)這句話,出自彼得.施泰納(Peter Steiner)刊登在《紐約客》(1993年7月5日)的一幅漫畫,暗喻一個人在互聯網世界裡可以擁有多重匿名身份,至少可以暫時脫離實體世界的身份限制,以新的虛擬化身與他人進行互動。

然而,中國大陸近日制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網絡安全法》(以下簡稱《網絡安全法》)正式宣告這幅漫畫的寓意不再有效。在網際網路上,至少「老大哥」是知道你的:不管你是一隻狗或是別的什麼,從此再也無所遁形。網路自由付之闕如、通訊秘密不受保障的新紀元,正式在「國家安全」的名義下開啟了。

過去一年半以來經過初審、二審的《網絡安全法》,終於在今年11月7日正式通過立法,並將於明年6月起實施。原本共7章68條的草案,在正式立法時硬是擴增為7章79條,而且大部分條文也比草案的規定更為嚴格。

由於這項立法的高度爭議性,今年稍早已有46家駐華國際企業團體聯名致函中國國務院總理李克強,關切該法草案將迫使外國企業向中國政府提供公民的網路活動紀錄,並且有遭受侵害技術和商業機密的疑慮。在《網絡安全法》正式通過立法之後,包括資訊技術產業協會、互聯網協會及歐洲企業組織協會在內的40多個國際組織再度致函表達反對;這次,他們致函的對象正是由習近平擔任組長的中共中央網絡安全與信息化領導小組,表達對中國大陸網路政策的嚴重關切,認為該法「在國家邊界設置貿易壁壘」,增加企業負擔,並且損及「中國與商業夥伴關係的基礎」。

網路國界、合法長城、打擊匿名

綜觀《網絡安全法》,其中最重要的意義在於正式宣告「網路有國界」。該法第一條即揭櫫「維護網絡空間主權與國家安全」的立法意旨,而所謂「保障網絡安全」與維護「社會公共利益,保護公民、法人和其他組織的合法權益,促進經濟社會資訊化健康發展」則是附麗的文字而已,並用後者掩護前者,實不無魚目混珠之嫌。

其次,該法將長年以來中國當局用「防火長城」等技術手段遮罩境外網站和資訊的作為予以合法化,此見諸於該法第50條的授權:「國家網信部門和有關部門」對於「法律、行政法規禁止發佈或者傳輸的信息」,有權「通知有關機構採取技術措施和其他必要措施阻斷傳播」。

其三,同樣將行之有年的網路控管措施「法律化」的情況是「實名制」。該法第24條明訂:「網絡運營者為使用者辦理網絡接入、域名註冊服務,辦理固定電話、移動電話等入網手續,或者為用戶提供信息發佈、即時通訊等服務,在與用戶簽訂協議或者確認提供服務時,應當要求用戶提供真實身份資訊。用戶不提供真實身份資訊的,網絡運營者不得為其提供相關服務。」換句話說,一張龐大的天羅地網已撒下,匿名使用各種網絡與行動通訊的可能性完全被阻絕,今後任何人在中國大陸境內使用任何網路或行動通訊服務,「老大哥」在第一時間都將清清楚楚:在中國大陸的網際網路上,老大哥知道你是一隻狗。

其實,從2002年起,中國大陸官方已經陸續發布與實名制有關的各種行政命令和行政規則,包括管理網吧(網咖)的《互聯網上網服務營業場所管理條例》(2002)、管理大專院校師生上網的《關於進一步加強高等學校校園網絡管理工作的意見》(2004)、管理一般網站和網路遊戲的《非經營性互聯網信息服務備案管理辦法》(2005)和《關於網絡遊戲發展和管理的若干意見》(2005)等。近年來,類似措施更逐步延伸至社交媒體(例如微博)、手機通訊,以及即時通訊軟體(例如微信),強制執行「後台實名制」。

什麼話能講?老大哥說了算!

其四,該法禁止在網路傳播的內容可謂包山包海,而且全由網路管理部門說了算。該法第12條規定:「任何個人和組織使用網絡應當遵守憲法法律,遵守公共秩序,尊重社會公德,不得危害網絡安全,不得利用網絡從事危害國家安全、榮譽和利益,煽動顛覆國家政權、推翻社會主義制度,煽動分裂國家、破壞國家統一,宣揚恐怖主義、極端主義,宣揚民族仇恨、民族歧視,傳播暴力、淫穢色情信息,編造、傳播虛假信息擾亂經濟秩序和社會秩序,以及侵害他人名譽、隱私、知識產權和其他合法權益等活動。」

如此一來,因言獲罪的可能性將無所不在,進一步限縮已經非常窘迫的言論和表達空間,並且將自我審查的效用發揮至極致。不只如此,該法還規定網路管理部門可對網路設施進行抽查檢測並評估安全風險。此外,則是以法律形式授權國務院可針對特定地區採取「斷網」等臨時措施。其實,這個措施早在2009年「新疆七五事件」期間已經動用過了。

最後,同樣值得注意的是,該法要求所有網路服務業者應將相關網路數據在中國境內存儲,而且必須保存至少半年以上,還隨時有義務向所謂的「國家安全機關」提供技術支持,協助後者「維護國家安全和偵察犯罪的活動」。這些規定勢必將成為官方打壓群體事件和異議人士的利器,也將可能迫使網路相關服務業者成為當局打壓人權的共犯,令人感到不寒而慄。無怪乎,在中國境內營運的外國企業為此惶惶不安!

倒是中國大陸境內的本土網路業者安之若素,擺出一切照辦的姿態。阿里巴巴集團大當家馬雲日前(10月21日)對中共中央政法委演講(同步轉播視訊給中國大陸150萬治安人員收看)時,甚至還主動建言:「未來的政法系統,是離不開互聯網、離不開大數據的。這是不同的設計思考,按照這個預防思路,『壞人根本走不進廣場』。」這樣的表態,既是相當直白的輸誠,也完全扣合了大陸權力當局的維穩需要。

一言以蔽之,《網絡安全法》在明年6月生效實施後,雖然不確知中國大陸的國家安全是否因此更穩當,但至少可以確定的是,追求表達自由的大陸公民更加不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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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世宏,倫敦政經學院媒體傳播博士,現任中正大學傳播學系教授,長期關注中國社會轉型與傳媒文化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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