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

大國小民之死

圖片來源:Screenshot/新唐人

他的名字叫做徐純合,原本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小老百姓,卻在過去這十天裡成為中國大陸公眾注目的焦點。

大約十天前,在5月2日這一天,他帶著80多歲的老母,以及三名稚齡兒女,買了火車票,準備搭乘開往大連金州的火車。這班行經黑龍江省綏化市慶安車站的火車開走了,但徐純合一家人沒有能夠上車,因為站方人員攔住他們一家人,不讓他們上車。接著,在慶安車站候車室裡的短暫衝突之後,鐵路警察(民警)李樂斌開了一槍,打在徐純合的胸膛。徐純合不只是有車票卻上不了火車,還當場死在老母和三名稚齡兒女面前。

第二天早上,當地縣委常委兼副縣長董國生「代表省市領導」迅速前往慰問「受傷民警」,並對後者「為保護群眾生命、財產安全,在負傷情況下堅持與歹徒搏鬥的行為給予了肯定」。至於被警察開槍擊斃的徐純合,則在這起不幸事件未經充分調查、真相也尚未水落石出之際,已迅速被當地和大連的官方媒體污名化,肆意將死者侮辱抹黑成「酗酒成性、賭博吸煙、玩電腦遊戲的懶漢」,並稱徐家六口都領有政府的社福補助(低保待遇),而且徐母平日的乞討收入不菲。

根據警方和官方媒體的說法,「歹徒」徐純合在進站口攔阻其他旅客,經在場警察制止後憤而「搶奪警棍」、「襲警」,甚至「拋摔幼童」,並且「意圖奪槍」,最終導致警察「果斷將其擊斃」。及至網路輿情譁然,各方質疑聲不斷,警方乃以「救助款」(而非賠償款)的名義支付徐純合家屬人民幣二十萬元,企圖「封口」的意圖明顯。

但這件事情捲動的爭議並未因此完結。據目擊者口述、以及已在網路上流傳的現場不完整視頻及照片,目前可以被拼湊出來的現場狀況其實是:徐純合先被警察持橡膠長棍毆擊,頭破血流的他乃死命抓住警棍,避免繼續被警察毆打。相反地,警察的行為則飽受外界質疑和議論:為何警察未依法定程序使用槍枝?為何在開槍時不避開致命部位? 

其實,45歲的徐純合體弱多病,早已失去勞動能力,其妻亦患有精神疾病,需要接受醫療。過去幾年來,徐純合曾多次上訪,目的是為了請求政府協助安置並照顧三名稚子及八旬老母,但始終未能如願。

徐純合一家人曾多次去北京、大連乞討、上訪,也曾多次被當地政府人員攔阻不讓搭車前往外地,徐母說站方人員有時甚至「車票也不賣給我們」。根據《財新網》事後在5月11日刊發的採訪報導,徐純合一家人這次搭乘火車是為了前往大連金州探訪親友。然而,就算他們這次外出是為了乞討或上訪的目的,當地政府相關人員又豈有權力「截訪」,甚至不讓乘車?如果不是官方暴力截訪在先,又豈有這場警民衝突並導致後來發生的憾事?

由於當地政府和警方遲遲未對此案展開正式調查,也未公開警方手上掌握的大約20分鐘的現場視頻,經過幾天的發酵之後,網路輿情譁然,讓這件事情如雪球般越滾越大,同情徐純合者遽增,質疑警察濫權、地方政府包庇警察殺人的更不在少數。接著,一些維權律師團站出來協助家屬尋求司法正義,更有維權社運人士公開在網路上募款並懸賞徵求現場視頻,短時間內即獲得熱烈響應。也有網民因為不滿第一時間前往慰問殺人警察的慶安縣副縣長董國生,對他發動了中國特色的「人肉搜索」,果然就搜出了他假造學歷、以及其妻吃政府空餉的事證。

眼見情勢變化及網路質疑聲浪洶湧,一向致力於維穩、但又敏於市場風向的《環球時報》開始參一腳。5月7日,該報發表社評〈員警執法時開槍  讓法律評判對錯〉,指出警察用槍時出現個別差錯「是個全世界的問題」,並且以貌似中立、但實則偏袒警察口吻說道:「在調查無正式結果之前,斷言慶安員警使用槍支『正當』或『過度』,都難以服人。」最後,該社論針對性地批評網路輿論:「有少數網上大V借此事挑動民粹主義情緒,把它描述成『官民對立』的一個縮影,這樣做是極不負責任的表現。」

雖然隔了幾天,一向敢言的《南方都市報》終於沒有繼續緘默下去。5月8日該報刊出以〈慶安車站槍案  亟待還原真相〉為題的社論,呼籲官方「及時、全面、一刀不剪的公開全部現場視頻,尊重並配合司法機關對事件進行獨立調查」,並且直言非如此不足以提升政府公信力和民眾對法治的信心。

所幸,中國大陸政府最後似乎聽進了這樣的呼籲。5月12日,在徐純合被槍殺事件發生的十天之後,中央級媒體新華社「終於」發佈了標題為〈公安部:正調查慶安槍擊案 結果即將公佈〉的新聞短訊,說是「檢察機關已於第一時間介入調查」、「調查結果將儘快對外公佈」…云云。雖然這個來自中央政府表態姍姍來遲,但希望最終真能說到做到。

事件發生至今,徐純合這個大國小民之死,已經激起大陸民眾對官方和警察的批判和問責,算得上是這樁不幸悲劇背後的積極意義。表面上,是李樂斌這個小警察開的槍;但細究其實,警察權缺乏監督、人身自由權利缺乏保障,才是殺害徐純合的真正兇手。因此,只有徹底跳脫維穩、截訪的慣性思維,開始尊重並保障每一個人的基本人權,才可能確保這樣的人間悲劇不再發生。

庆安徐纯合被警察李乐斌击毙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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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世宏,倫敦政經學院媒體傳播博士,現任中正大學傳播學系教授,長期關注中國社會轉型與傳媒文化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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