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看到報導中研院發生有人墜樓的事情，後來才知道那是一位極為優秀的學者，也是我公館國小、民族國中的學弟。他父親是很溫暖的人，幫助了許多學生跟後輩，我也曾被幫過。想到前輩作為一個父親心碎的心情，我就覺得很難過。
內心滿是焦慮的學者
在台灣，校園裡有越來越多學生憂鬱、焦慮的問題，也因此政府跟學校投入資源開設心輔中心，有心理師幫助學生。
然而一直被大家忽視的，是教授學者的心理健康問題。也因此，教授輕生的事件一直時有所聞。
在這個時代走學術圈路線的人，是要面對極大的壓力的。當同儕都已經大學、碩士畢業出社會工作好多年，自己還在念博士，念到30幾歲，還不確定什麼時候才能找到正職。那是一個讓人極為焦慮的狀態。即便我當年唸的是業界機會比較多的電機領域，在博士畢業前對未來的焦慮，依然歷歷在目。
大環境越來越辛苦，博士生畢業很難找到教職或研究員的正職，得先去找博士後的工作機會慢慢熬、累積論文，做幾年博士後，再看看有沒有機會在競逐教職、研究員的路上勝出。如果沒有，就只能繼續熬。熬到何時才有工作？沒人知道。那時可能已經35歲了，焦慮更甚。
等到老天眷顧，好不容易找到教職、研究員的工作。隨之而來的是如山一般重的教學與研究工作。要開許多課、要面對學生評鑑給你的極端意見、要指導研究生、要當學生的mentor輔導他們、每年要發多少篇論文、要去跟國內外學界大老建立關係、要去增取獎項（獎是一個串一個，沒拿到一開始的吳大猷獎，後面的獎就很難拿）。
然後制度一直改，當了教授，如果6年（有的學校訂8年）內沒升等，就得被解聘。想想看，熬到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教職，如果來不及升等被解聘，那時已經40幾了，如果還有家庭、有小孩，那會是多大的壓力？如何承受得起？
在我升等正教授的時候，我們學院制度又改說升等審查要找5、6位外國學者來審查，這樣升等審查才客觀。也不知道國外的哪個學者會審到你，所以就讓人更焦慮。你得一直發論文、一直跑國外發表、到處跟國際學者連結交朋友，去讓大家認識我們做的事情、建立國際影響力。
對內向者來說，這些都是要耗費很多能量的事情，也是極大的壓力跟焦慮的來源。
但你就是得做，要想生存，不做不行。
永無止境的升等與獎項，是吊在驢子前面的胡蘿蔔
更嚴峻的是，我們面對的這一代學生，很多人有憂鬱的狀況。學校希望當老師的人要能接住學生。要當好老師，就得要花時間去幫助遇到困難的學生。但當教授陷入憂鬱、焦慮的狀態時，誰接住他們了？
學校的心輔中心，負責的是照顧學生，老師心理出問題是無法找心輔中心的。找系上的資深老師商談？大多數教授在升等的路上就已經怕被認為自己不夠好了，所以當自己出狀況、心理生病的時候，更是會自己嚇自己，怕讓其他教授知道自己有問題之後，會影響自己未來升等、獎項、研究計畫、當官的機會。
這群人是最怕別人覺得自己還不夠完美的人，因此也是最不敢把自己弱點給別人知道的人，卻也是最被指望要幫助弱者（學生）的人，所以很難跟身邊的人求助。偏偏在這個職涯上的許多狀況跟問題，校外的人很難理解，跟在校外的人也很難求助。連跟自己親人談都很困難。
這群一路上都必須要求自己學習、研究、工作都要完美，才能在學術圈的淘汰賽生存下來的人，就這樣孤獨地面對這一切的焦慮。升等正教授就沒事了嗎？不不不，現在又改制度了，在正教授之後還有特聘教授、終生特聘教授、國家講座教授、中研院院士……又多出了好多級呢！獎項也是：吳大猷獎、國科會研究傑出獎、總統學術獎、總統創新獎……這種有如賽馬場上的競逐，到何時方休？似乎永無止盡……
別跟他們說，就看開就好啊、沒再往上升等也沒關係啊、沒拿到獎也沒關係啊。你不在這遊戲裡，就不會知道他們擔心自己如果升等慢了、獎拿少了，會被同儕看不起的焦慮是有多麽的大。人在局中，要能看得開這一切的，真的很難。
接住每個憂鬱的靈魂
這群人，一輩子讀書考試追求完美，熬到30、40都還找不到第一份正職。熬到了正職，還要擔心6年後被解聘。一輩子擔心有沒有得罪大老、大老交辦的事情不敢不做，還要被期待解決學生的問題，但自己的問題卻沒有可信任的人可以訴說。政府設的教師支持中心也只支持高中以下老師。大多數大學的教授、研究員，根本不知道自己能去哪求助。
在台灣，這群人只能孤獨的面對自己的問題。我們應該做更多事來幫助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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