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華語武俠片的風潮從李安的《臥虎藏龍》再度掀起，眾多華語名導紛紛跟進搶拍，爭相堆砌華麗匠氣超凡入聖的美學奇觀，直到觀眾胃口盡失，連「大片」二字都一起被燒到油盡燈枯，彷彿淪為諷刺的反票房指標。在武俠大片漸漸偃旗息鼓後，導演侯孝賢卻不急不徐地以自己的步調，交出了一部將整個武俠片類型打回原點從零開始的《刺客聶隱娘》。
《刺客聶隱娘》五月在坎城影展獲頒最佳導演獎，許多媒體紛紛以「十年磨一劍」做為標題，以形容侯導從籌備至今經過漫漫十年的慢工出細活。這句話語出唐代詩人賈島的〈劍客〉：「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今日把示君，誰為不平事。」然而片中的聶隱娘從小被道姑訓練為殺手，十三年後銜命返鄉刺殺魏博藩主田季安，她所踏上的旅途，卻是與「十年磨一劍」完全相反的方向。
在《刺客聶隱娘》中，舒淇飾演的聶隱娘奉道姑師父之命刺殺大僚，卻在看到大僚與兒子的天倫之樂後不忍下手無功而返。由許芳宜飾演的師父訓斥：「以後遇此輩，先殺其所愛，然後殺之。」為達成終極任務，無辜之輩在必要的狀況下是可以被犧牲的，這是道姑傳授給隱娘對於殺人的認知：「隱劍之志，在於止殺。殺一獨夫能救千百人，就殺。」
道姑教導隱娘，如何像飛禽走獸一樣利用不動聲色的保護色，讓自己彷彿與背景融為一體，而在無人察覺之下以致命一擊刺殺對方。無形無影，無聲無響，是為隱劍。然而這只是技藝上的精進，並無法解決她道德與良知上的難題。從山上道觀回到民風勇狠的魏博，她和當年從長安嫁來的嘉誠公主一樣，是沒有同類的孤單靈魂。她將兒時嘉誠公主贈予她和田季安一人一支的玉玦，暗自夜訪留給田季安，以為可以了斷舊情易於下手。看似面無表情喜怒不形於色的隱娘，卻在一次一次的手下留情與刀下留人中，在內心深處上演著一場自己與自己的辯證。江湖之大，這卻是一個沒有人可以回答她的疑問。
侯導曾以名言「背對觀眾，你的創作才開始」，闡述創作者應在最清明的狀態下看清並堅持自己要走的路，不輕易被一時的市場需求和觀眾口味迷惑誤導。他在《刺客聶隱娘》中將他的故事主人翁聶隱娘，設定為不善人際關係的亞斯伯格症，並以《神鬼認證》中麥特戴蒙所飾演孤絕於世的傑森包恩做為參考，其實正是他自己所堅持的創作態度的呼應。在隔絕了人情世故與政治社會等世俗雜音之後，才能褪去所有外在的包袱、標籤、輿論和偏見，從本質上面對存在的難題和個人的抉擇。對聶隱娘這個殺手來說，她最大的困境便是殺人的艱難：她若不殺，她的半生所學與恩師訓誡便成了頓時被架空存在意義的笑話；她若殺，卻終究逃不掉心底對於為何而殺無法解答的質疑。
《刺客聶隱娘》坎城獲獎的喜訊傳回台灣時，正是台灣因殺人事件頻傳而讓死刑議題再度沸騰之際。從廢死／反廢死的論辯、法務部火速執行死刑，以及輿論熱烈建議台灣仿效新加坡執行鞭刑，讓台灣一時之間喊殺之聲不絕於耳，與片中聶隱娘受命殺人卻抗命不殺形成強烈對比。片中的道姑自詡為社會公義的維持與監督者，真正必須執行殺人任務的徒弟聶隱娘，卻得面對個人道德良知的衝突，這對師徒不可避免的決裂，象徵了兩種價值觀之間的衝擊。然而誰有權決定是誰該殺？由誰而殺？侯導透過道姑和聶隱娘的師徒對立，想要在這個時代傳達的是什麼樣的訊息？
六月九日下午，文化部為侯導舉行獲獎記者會，從擁擠喧鬧的現場回到安靜的光點台北辦公室後，侯導對上述疑問明確地回答：「我感覺人不能為任何理由殺人，尤其不能為政治、為信仰、或為其他什麼，不行。有時候你唯一可行的，是為了復仇。你的親人、父母、妻子、小孩被殺了，你可以復仇，我感覺這是OK的。但是你絕對不能為任何其他的理由殺人。」那麼是否不管是人，或者國家、制度，都不可以殺人？包括因職務而奉命殺人在內？他說：「對。就是你當兵不能因為國家給你命令，你就去殺人，我是不贊成這種的。」
侯導表示，對於片中聶隱娘不願殺人的想法，是他早在劇本開始發展之前很早就認定的。因此片中即使出現少量的殺人情節，也都是在劇本深思熟慮的設計下以最克制的形式發生的。這種對於銀幕上的殺戮最高程度的節制，讓《刺客聶隱娘》在動輒屍橫遍野的傳統武俠片之間，簡直宛如不問世事的得道高僧。但也是在這個脈絡下，聶隱娘從《神鬼認證》的傑森包恩一路發展而來的角色脈絡格外清晰。傑森包恩隨身不帶殺人武器，只在被攻擊時隨手拿起桌上的筆或是捲成紙筒的雜誌書刊，作為並無殺傷力的防身器具。沒有任何一個殺人的人是沒有自主決定能力的機器。擁有殺人能力以及殺人行動被賦予師出有名的人，並沒有權利傲慢地因此認為自己所做就是正義，更沒有理由堅信自己的殺戮就能終結殺戮。這是聶隱娘這個殺手生而在世最大的矛盾與孤獨。
當觀眾習慣在銀幕上觀賞以暴力美學為名的殺戮，當民眾在現實社會裡沉醉在只須吶喊卻不需自己負責的殺戮激情中，《刺客聶隱娘》在背向觀眾的孤獨路上，上演著一場對電影類型與民粹正義冷靜的反動。十年磨一劍，為的或許是自以為求仁得仁的出鞘，也可以是因不得不面對自我而選擇的隱劍止殺。
※ 本文原載於《印刻文學生活誌》2015年7月號，經作者同意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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