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威視電影提供。

1841年,那是美國內戰開打的20年前。索羅門諾薩普是個住在紐約的黑人,是個優秀的小提琴手,與妻小過著幸福生活。有天他出外工作,卻被綁架到南方成了奴隸。當他終於重獲自由回到家裡,已經是整整12個年頭之後。

由《性愛成癮的男人》英國導演史提夫麥昆執導的《自由之心》(12 Years a Slave),由索羅門諾薩普的真實故事改編,由奇維托艾吉佛飾演這個莫名失去12年自由的男子。影史已經出現過許多以黑奴歷史為題材的電影,而當美國已經誕生史上第一個黑人總統,黑人的血淚歷史彷彿早已過去,為何此時還需要再次拍攝一部這樣題材的電影?史提夫麥昆在片中以不落言詮卻驚心動魄的方式提醒我們:所謂的自由與不自由以及階級差異,往往都只是相對的,天堂與地獄的差別,其實只在一線之間。

在《自由之心》全片剛開始,諾薩普還是個紐約自由男子的時候,導演已經細心地提示了他所享有的這種幸福生活的非絕對性。當諾薩普與妻子一同進入一家店舖選購商品並受到老闆熱情接待,另一名羨慕地跟著他跑進店裡的黑人少年,卻只是個白人的財產與奴僕。而當他慘遭綁架被戴上鎖鏈,並在黑暗斗室中趴在地上被白人鞭打,低著頭的他已經無法被我們看清面貌,那當然並非由於他的膚色,而是由於他身在黑暗之中。命運往往只是被社會環境與壓迫者武斷加諸的際遇,從來就不是天生注定的「黑白」分明。

諾薩普被剝奪的不只有財富與自由,甚至還被隨便指定了一個原本跟他根本無關的名字「普拉特」。(許多台灣人不也隨便把所有外勞不分青紅皂白地一律統稱為「瑪麗亞」嗎?)他與其他奴隸不分男女地被剝光衣服洗澡販賣,被賣主與顧客品頭論足討價還價彷彿討論牲口。在不分男女老少擠在一起的睡鋪裡,隔壁的女奴因生理慾望所迫而主動向他獻身,又難忍羞愧地轉身啜泣。另一名女奴則淪為白人雇主的性愛發洩工具。他們已被歸類為與牲畜一般的商品,卻又無法像野獸一般自主地選擇處理欲望的方式。連獸都比人享有更多自由與尊嚴,更可見人類對待同類的方式是何等可怖。

沒有誰可以逃得過這壓迫與被壓迫的食物鍊,因為每個人都有意識或無意識地早已成為共犯結構的一份子。諾薩普的幾任白人雇主並非每個都窮凶極惡,但即使班尼迪克康柏拜區飾演的雇主待他友善,在發生事情時仍然只能選擇自保。而在一個讓人不寒而慄的長鏡頭裡,當諾薩普被吊在樹上苟延殘喘,其他奴隸見白人主管早已走遠,紛紛走出屋外各自繼續做著各自的事,大家遠遠地看著他吊在生死一線之間,卻無人敢上前解救。當今日的我們面對任何壓迫與不公卻選擇視而不見,我們不就正如那些看著諾薩普吊在樹上卻冷眼旁觀的人嗎?

更可怕的是,像如此被剝奪人性的情境一再重複,人是否終將因麻木或妥協或習慣或軟弱而改變認知,終究讓被壓迫的命運逐漸內化,而淡忘了反抗的可能?史提夫麥昆在《性愛成癮的男人》中,以不斷重複的性愛,吊詭地重新定位了性慾的感受與意義。在《自由之心》裡,他則以一鏡到底拍攝不斷重複的鞭打凌虐,以毫不妥協的方式直接挑戰觀眾所能與所願意承受的極限。這種極端之惡讓我們無法再自以為清高地質問受迫害者「為什麼不逃?為什麼不反抗?」在生存的戰場裡沒有高貴與低賤之別,沒有誰有權批判別人軟弱或不挺身抗暴。

諾薩普在嚴刑拷打與無處申冤之下被迫接受奴隸身分,平白無故地坐了12年人生的冤獄,重拾自由後早已人事全非。這樣的事件,聽來感覺很遙遠嗎?別忘了就在一百多年後的台灣,蘇建和案中的三人同樣因刑求而被迫認了他們並沒有犯下的罪,同樣在冤獄中虛度了他們人生的12年。人性的醜惡黑暗與便宜行事,體制的癱瘓無力與交相勾結,宗教、經濟、政治等各種權力結構裡的既得勢力,隨時都有可能讓我們如今即使是最基本的人身自由,也有可能一夕之間再度失去,更何況是性別、種族、階級等方面歷經奮鬥才逐漸爭得的相對平等。

《自由之心》以最慘烈的例證提醒我們自由絕非理所當然,沒有人有權輕率地拿仍未獲得平等對待的族群亂開玩笑,因為這一切銀幕上看來可怕的壓迫歷史,其實從來就沒有真正過去。

(本文劇照皆授權自「威視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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