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最後一天，紐約時報的專欄上貼出了一篇震撼好萊塢的公開信，來自大導演伍迪艾倫（Woody Allen）的養女迪蘭法羅（Dylan Farrow，現已改名為Malone）。這篇短文中，迪蘭詳細描述了她第一次被養父強暴的情景，和這段歲月往後在她人生中留下的永久陰影。
對於熟悉影壇八卦的人來說，迪蘭的控訴並不令人驚訝。1992年，伍迪艾倫與他交往十二年的女演員米雅法羅（Mia Farrow）分手，原因是米雅發現男友與她的養女有染。那名養女正是伍迪艾倫的現任妻子宋宜（Soon-Yi Previn）。後來，米雅也對伍迪艾倫提告，指控他強暴他們共同領養的小女兒、年僅七歲的迪蘭。
當年在法官判定證據不足、且孩子情緒脆弱不適合接受訊問後，決定終結調查，而米雅也同意撤告。這件事就此深埋，伍迪艾倫依舊是影壇大神。獲頒金球獎終身成就獎時，他和米雅的兒子羅南法羅（Ronan Farrow）在自己的推特上諷刺父親：「他們有（在成就中）放進一個女人公開指證他在她七歲、大約是製作《安妮霍爾》時，性侵她的事嗎？」
迪蘭的信中寫道：「伍迪艾倫是這個社會如何錯待性侵害倖存者的活證據。」
伍迪艾倫當然否認了這件事，拍攝他紀錄片的導演也根據他所知道的事實，認為這件事應該是米雅法羅引導和隨後的長期洗腦所致。米雅因為宋宜的事而恨透了伍迪艾倫，因此確實很可能對孩子們洗腦，但這條大新聞也是反思美國性侵問題的契機。
根據官方統計，在美國，每年有近23.8萬人遭性侵，這還不包含十二歲以下的兒童，且估計尚有54-60%的性侵案沒有被通報，亦即統計黑數極大。性侵案多是熟人所為，而97%的性侵犯連一天的牢都沒有坐。
當美國人為印度的強暴問題義憤填膺時，常會忘記，美國這個自詡進步的國家，也是世界上性侵犯罪率排名第十三的高危險國。
美軍裡，甚至僅有約2%的性侵案得到處理，絕大多數受害軍人都選擇不通報──他們知道通報也沒用，多半都只會被長官逼著退伍，而性侵犯則在軍中逍遙待到榮退。2012年紀錄片《看不見的戰爭》（The Invisible War）指出，2010年有十萬餘名男女退伍軍人有性侵創傷反應，約6.8萬名軍人曾因相關原因求助健康單位，然而，僅有244名性侵犯遭提告。
最先報導軍中性侵問題的記者、作家海倫．班乃迪克（Helen Benedict）是我在哥大的恩師，她說軍隊是很特殊的情境，讓受害者更加無法說出口。除了嚴明的階級，還有戰場上超越一切的同袍情誼。「他們上一秒還是你過命的兄弟、尊敬的長官，下一秒就是你的加害者。」受害者自然不只女性，也有少數男性。牽涉到男性氣概的社會評價，他們比女性更難說出和走過這種創傷。
身心創傷之外，女性受害者還可能因此懷孕。然而在美國部分南方州，由宗教價值觀帶來的保守觀念，使得墮胎極為不易──即使證明了她是在受強迫下懷孕，還要經過層層公文批准，等許可下來，常早已超過能以藥物安全流產的時期。
更別提那些在提供流產服務的診所外抗議的「支持生命」（pro-life）團體，對每個走進診所的女孩叫嚷：「媽媽，我不想死……」
美國政治人物們對性侵和墮胎議題說過蠢話最有名的，是密蘇里州代表陶德亞金（Todd Akin）的名言：「如果那是個真正的性侵，女性的身體能夠『把一切關起來』。」另一個同是共和黨的議員參選人理查莫德克（Richard Mourdock），則說過：「即使是在最糟的情況之下，例如性侵，產生的孩子，仍是神的旨意。」
莫德克理所當然地落選了。不知道莫德克有沒有女兒，若自己的女兒領受這種「神的旨意」，他又會作何感想。
無關宗教也無關保守，這只是身而為人的同理心。我與一名篤信天主教的老太太聊過她的政治價值觀，她支持同志權益、支持婦女權益，但她無法支持墮胎合法化。「我畢竟是天主教徒，我無法認為墮胎是對的。」她說。
「那如果是因為強暴而懷孕呢？」我問。
「那另當別論。」她這麼說，「那種情況對女人真的太痛苦了。」
我們依然不知道伍迪艾倫當年是否性侵了他年幼的養女，貼出迪蘭公開信的專欄作家尼可拉斯．克里斯多弗（Nicholas Kristof）則寫道：「我們無法確知到底發生了什麼。把一個人送進監獄的標準不是合理的懷疑，必須罪證確鑿。……金球獎當然站在艾倫那邊，而指控迪蘭說謊或無關緊要。這就是影劇、音樂、體壇名人太常用以欺凌受害者的訊息。」
這番評論，明顯已經得到印證。被迪蘭點名回答的明星中，亞歷．鮑德溫（Alec Baldwin）在他現在已刪除的推特上寫：「妳到底是有什麼問題，覺得我們必須去評論你們的家庭鬥爭？」
我們確實無法知道發生了什麼。理性上來說，我並不相信一個七歲的小女孩會特地說這種對自己全沒好處的謊，甚至到28歲仍會堅持當年的謊言。但另一方面，當年調查團隊判定此案缺乏證據、孩子的供詞反覆、可能出於養母的引導，也是決定性的關鍵。
伍迪艾倫或許是清白的，但鮑德溫的「干我何事」言論卻不值得讚賞。為什麼外人不能對一個家庭裡發生的事情表態？如果這件事情是關於犯罪的，如果這件事情是可能毀了一整個人生的，那麼它不是一個家庭的錯誤，而是整個社會得去考量的事──不去干涉，我們便全是沉默的共犯。我們至少必須試著接近真相。在美國和其他許多國家，性侵害之所以猖獗，就是因為它太常被認為「私人」。但一個寬容性侵的社會，只會製造更多被害者。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229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