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週五晚間的聚會上，我們幾個朋友聊到了部分保守基督教會極度反同性戀，忍不住情緒化地嚷嚷起歧視的問題，「有些白人基督徒還歧視猶太人，腦袋壞了嗎！耶穌也是猶太人！」
就這麼應景地，最近美國吵最兇的口水話題，正是福斯新聞台（Fox News）主持人梅根．凱利（Megyn Kelly）爭議性地宣稱「耶穌和聖誕老人都是白人」。在這段政論節目中，凱利與來賓們討論到網路雜誌Slate一篇文章，《聖誕老人不該再是白人》，而她說：「我覺得這很荒謬。給所有在家看電視的孩子：聖誕老人就－是－白－人－。有人說我們也該有黑人聖誕老人，但事實是聖誕老人就是白人。」
隨後她又補充了一段：「耶穌也是白人。他是歷史人物，這是可以驗證的事實，如同聖誕老人。我只想讓孩子們知道這件事。你怎麼能介入故事，然後把聖誕老人從白人變成黑人。」
在美國，電視節目第一大禁忌，就是挑起種族爭議，尤其是對非裔族群不尊重的言論。由於奴隸制度的殘酷歷史，美國社會這道龐大的傷痕與鴻溝，至今仍無法完全弭平。很不幸地，凱利小姐似乎沒意識到自己剛做出多麼爆炸性的發言，而來賓們也贊同她。美國人敏感的種族歧視神經一旦被觸動，隨之而來的批判可會沒完沒了。
以一般形象來看，耶穌和聖誕老人確實不是用以指稱非洲裔的「黑人」。但他們真的是「白人」嗎？
凱利說這是可以驗證的事實。然而據《新約》記載，耶穌誕生於伯利恆，如今的巴勒斯坦西岸。純粹就種族與文化來看，多數學者同意史實上的耶穌是猶太人，廣義而言屬西亞地區閃米特語族（Semite）。
而聖誕老人基本上只是童話人物（希望我沒有傷到任何孩子的夢想），他的原型來自聖尼古拉，一位富有而致力救助貧苦人民的基督教聖徒。聖尼古拉生於希臘殖民時期的小亞細亞南岸、地中海城市帕塔拉。以今日的分類來說，他是土耳其人。而聖誕老人形象轉「白」奠基於荷蘭人對聖尼古拉施捨精神的贊頌，又在現代歐美國家的商業炒作之下，模樣逐漸變得幾乎像北歐人。
他們算白人嗎？「白人」其實是個曖昧的概念，在各國各個時期都有著不同的定義。在美國，起源中東的猶太和阿拉伯族裔並不全然「白」，即使膚色不黑，但基於文化背景差異，他們更習慣直接自稱猶太人和阿拉伯人。有學者則認為「美國白人」是在奴隸時代相對於黑奴而建立的「奴隸主」概念。
當今美國對「白」的歧見，主要在西語白人（西班牙裔拉丁美洲人）、北非白人和中東人身上。這些族裔在美國人口普查分類中亦被列為「白人」，即使選填「其他種族」，也會被放進白人之列。然而相對於德裔、英裔、愛爾蘭裔等歐洲移民後代，他們在社會認知上其實「不夠白」，部分猶太人和阿拉伯人認為，他們不但無法自認白人，也不曾被外界當作白人看待。
人口普查的分類原本就過於簡化。雖族源可細填「黎巴嫩」、「奈及利亞」這樣精確的國家，但種族只有美洲原住民、白人、黑人、亞洲人四類，然後再分西語裔和非西語裔。美洲原住民各部族的差異已甚大，更別說廣袤的亞洲──提起Asian這個字，人們只會聯想到東亞和東南亞面孔，並不會浮現印度人的形貌。
耶穌和聖誕老人是不是白人，其實一點也不重要。原本那篇文章的作者也只是提出個人想法，認為若有黑人的聖誕老人，她的童年會對這些節日傳統更有共鳴。但為何凱利小姐會如此堅持要使孩子們知道，或說認定，他們是白人？
部分保守白人非常害怕被黑人搶走文化詮釋權。居住在種族紛雜的紐約市，我難以感受也難以理解種族純粹論的思考，但美國仍有新納粹主義（neo-Nazi）組織的存在。北達柯塔州小鎮Leith甚至曾有一個男人致力於「把黑人趕出我們的城鎮」，他認為白人是優越的，而他住的白小鎮不歡迎任何黑人進入。
諷刺的是，這個男人後來經基因檢測結果，證實他的血統為86%歐洲裔，另外那14%，是非洲南方黑人基因。經過長期跨種族婚配，如今黑或白，或不黑也不白，根本無法完全從外觀判斷。
事實上，那位主持人梅根．凱利曾經在節目上以研究數據漂亮地駁斥了保守份子聲稱「職業婦女的孩子成長環境較差」的論述，雖說是老議題，但她為女性平權說話的姿態，顯得專業且深知平等的重要。豈料只因一篇「可以有黑人聖誕老人」的文章，她便展露捍衛種族界線的態度，掀起軒然大波。
聖誕老人面貌的轉換，令我想起佛教文化在華人庶民信仰中重要的觀音菩薩。佛教源自南亞的印度，但我們熟悉的觀音形象卻十足東亞風味，性別也模糊了，祂的面貌、身姿、衣著，像古中國的慈母。在宗教信仰跨越種族的疆界後，神的形貌本就容易被其教徒自行投射移轉，而這從不會傷害信仰的虔誠。
歐美白人基督教徒時常忘了，基督宗教起源於中東，不可能與異教傳統完全切割。他們或許也忘了，很久很久以前，這個宗教在歐洲曾遭打壓。強調耶穌是白人，彰顯的不是客觀知識也不是宗教傳統，而是白人對自身價值的焦慮。
（作者為獨立評論美國特派員，現居紐約，擔任《紐約時報》特約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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