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四年,我沒想到這回再走進溪洲部落,所見是這般滿目瘡痍。災後第三天,政府終於派了一個排的國軍,開來小山貓協助清除淤泥。居民們說,一開始泥巴高到小山貓也挖不了,是從另一頭用大山貓推開一條路才勉強通行,「妳們早一天來的話根本走不進來!」部落的阿姨無奈說道,大家的家具家電幾乎全毀了,營業用的器具和商品當然也都泡湯。
沿著河岸從低到高,只有最高處的5戶沒有受災,其他近40戶全數慘遭泥巴蹂躪,中間部落核心地帶淹到半人高,低處房舍更遭泥水沖到連二樓都受災,一座小木屋甚至位移。災情最慘的頭目家遭水淹超過6公尺,在清掃過程中,也不得已清除了屋前頭目心愛的老樹。今年的豐年祭本該在這個月底舉行,現在毫無疑問地必須延期了。
公共空間清出道路後,大家轉身面對各自滿滿泥巴的屋子,認命地開始大掃除,搬出家具家電衣物,等水終於來了以後,開始沖洗。這是溪洲部落有史以來最慘重的一次淹水,唯一慶幸的是颱風前200多名老小居民皆及時撤離,無人傷亡。重建家園迫在眉睫,但大家也不能一直請假下去,有些人白天仍要忙著上班,留守的人則全力清掃,目前仍有10多戶人家夜宿里民活動中心,有家歸不得。

家在部落裡端低處的Nakaw苦中作樂地笑說清掃起來也沒太難,「因為有經驗啦」,溪洲部落遭淹水不是第一次,而一年年淹下來,雖然他們在清理上「熟能生巧」,卻苦盼著說好的社會住宅趕快落成,否則存的錢一次次拿來修繕,看不到盡頭。
今年這樣嚴重的損失,對許多正在存錢繳納協同住宅自籌款的族人來說,顯然是雪上加霜。這個位於碧潭橋下、新店溪畔的都市阿美族部落歷經火災重建、迫遷抗爭,2010年底,新北市長朱立倫甫上任之時,便與部落達成協議,將遷建打造「都市原住民的社會住宅」,但四年多過去了,除了去年夏天動工整地外,新北市府幾乎不見任何進展動作。

由於新北市府堅持比照三鶯模式,採所謂「三三三」方式遷建,每戶市府出50萬做基礎建設與公共設施,居民申請貸款50萬、自出50萬建屋與管理。50萬對部分族人來說著實不是小數目,有住戶手頭拮據、收入不穩定,難以交出這筆基金。溪洲阿美族文化永續發展協會前理事長張慶豐指出,部落目前打算爭取先建造,其中少數房舍設計為租屋,讓經濟弱勢的住戶得以便宜承租,等於分期攤還費用,若後來搬出,也可容許其他承租者搬進來,給大家相對彈性的空間。
然而即使有良好的設計規劃,若新北政府繼續延宕行政程序,依舊無法實現。種種流程,在過去這幾年內進行緩慢,一些住戶私下說,朱立倫這幾年來就是拖,一直拖著,一下說什麼的劃定與什麼不符,一下說還需要什麼,而貸款問題因過去政府不願擔保,遲至今年才以原民發展基金融資解套,遷建彷彿遙遙無期。但颱風季年年來,災患不等人,要是再這麼拖下去,家中物品已近乎全毀的溪洲族人,該如何面對下一次風災?又該如何負擔沉重的遷建自籌款?

溪洲部落的遷建,將由民間專家學者協力設計,而住戶自力設法建造。部落許多人有營造業相關背景,建築對他們不是難事,當年抗爭中,一個發人深省的問題點正是:當原住民落腳都會區工作、在河岸建立共同生活的部落,他們實際上參與建造了臺北地區無數的樓房,卻難道連保有自己打造的部落都不被允許?誠如部落長者當初所言:「我們蓋了都市,卻被都市趕出來。」在都市原住民部落議題上,「建屋」、「主權」與「文化」這三件事成為重要的交集,不只促使大眾面對「土地主權」、反省國家對原住民結構性的壓迫,亦是現代社會中逐漸遠離傳統「自己房子自己蓋」的都市形態下,人們得以重新思考人與住居關係的契機。
即使溪洲部落遷建案可說是概念非常進步、高度自主性的規劃,但不可能在政府沒有配合的狀況下實行。按照目前計畫的時間,應在今年底到明年初動工建屋,這麼一來,明年颱風季之前應能落成。我卻無法確知,已經拖延了這麼多年的新北市府,究竟是否有誠意把族人安全考量放在第一,如期完成遷建?

溪洲部落已沒有本錢再承受一次風災。居民感謝辛苦的國軍弟兄姐妹,還有附近的高中高職生前來幫忙,但唯有市府加速遷建計畫的流程、協助部落儘早開始動工,他們才得以在安全的地方展開新生活。張慶豐說,他希望社會住宅先蓋,若有需時較長的程序,都能再補;而對於自籌款困難的住戶,也予以寬限,提高貸款額度,給他們時間還。
這個生根都會邊緣40載的部落,2007年抗爭時因馬英九一句「我把你們當人看」而受到主流輿論注目,但在那之前,他們已在這座城市默默做著辛苦危險的工作數十年,在那之後,他們依舊與世無爭地在此過日,堅持傳統住居形態,透過傳承文化祭儀不輟、互助的密切關係,持續孕育著都市裡獨樹一格的原住民部落生活紋理。這僅是阿美族遷移與勞動史中的一章,但因著這個都市新故鄉居民的團結、部落共管制度,可望創造出最可供將來借鏡的社會住宅計畫,現在的最後一哩路,有賴新北市政府加速推進了。
★ 溪洲部落風災捐助相關訊息:
關心溪洲部落的外界朋友,除了持續關注社會住宅進度,若想要捐助部落、幫忙他們度過這次風災劫難,可以採取小額捐款;物資方面,居民們目前最需要的日用物資是清潔用品、乾淨的飲用水,家裡如果有想淘汰但仍堪用的桌椅、櫃子、寢具、大小家電、鍋碗瓢盆,部落也有需求,歡迎各界人士捐給部落救急。
物資和捐款由族人組成的溪洲阿美族文化永續發展協會統籌,相關行政程序會補登記,開立必要收據。
捐助事宜聯絡人:理事長鄭正文 0932943217
物資寄送地址(集中保管地點):新北市新店區溪洲路220號 溪洲部落李秀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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