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經徹夜談判,歐元國通過了對希臘債務的「協議」。860億歐元紓困金的條件是:不脫歐,但債務也不打折,並要求希臘政府成立國有資產私有化基金,希臘必須把價值500億歐元的國家財產轉交給銀行與資本家牟利。這意味著以德國為首的歐元區要求希臘變賣國土,並出售國營事業予外國債權人,轉為營利性質,拿來交換紓困金。
事態至此,上任以來持續反撙節的希臘總理齊普拉斯,帶著這份喪權辱國的協議,從布魯塞爾返回雅典,尋求國會投票支持這個「留在歐元區的唯一選擇」。
如此凶殘的私有化手段,遭輿論直指為德國對希臘的「霸凌」,實質上,此協議已構成主權侵略。推特上大量流傳#ThisIsACoup(這是一場政變)標籤以評論此事,反映歐洲許多民眾的反感。我們彷彿看見梅克爾終於毫不掩藏地伸出她的爪牙,透過IMF、歐洲央行及私人銀行體系,將歐元區的經濟弱國狠狠剝皮放血,拆吃進強國肚腹。
若說撙節讓世人看見IMF對窮苦大眾的冷血壓迫,此次高峰會的結果,更令人不得不注意到,德國等歐洲富裕國家已展開直接的國對國侵略,這種以放貸還款的金融機制而行的新殖民主義,不花槍砲彈藥,看似不流一滴血,卻同樣致命,比起過去的殖民侵略有過之而無不及。
當公共資產私有化,國營事業掌握在外國資本家手中,會有什麼後果?在「私有化」的概念上,這件事本身便是將納稅人供應給國家管理、運作的公眾服務賤賣予私人營利,即使撇開希臘「鉅富把錢搬到海外去、只有傻子和窮人納稅」的既有稅務問題,也是不公不義之舉,將公共資源用來圖利資本家。而跨國公司進行的收購,更會增加其母國的經濟影響力、進而提升對窮國政治干預的程度。
美國控制拉丁美洲,正是以外債加上私有化的陷阱達成的。在拉美經濟以發展主義思維快速擴張期間,外債逐漸高築。1989年美國提出的《華盛頓共識》(Washington Consensus)以新自由主義「指導」拉美經濟改革,拉美諸國在緊迫的財政壓力下,接受美國協同IMF、世界銀行、美洲開發銀行等組織的方案,包括經濟緊縮、削減社福開支、國營事業私有化、取消外資的金融與貿易管制等。其結果,造成貧富差距日益嚴重,包括石油、礦產與水在內的天然資源遭外資綁架,底層百姓流離失所,連使用原居土地上的水源都被禁止。許多國家的經濟終究是飲鴆止渴,後來又擴大債務危機,更加依賴美國提供的信貸援助。
由拉美遭美國與IMF等有計畫的打開門戶的前例,可以發現私有化都有著國內政客參與。例如智利1973年政變推翻左派總統阿言德的皮諾切將軍及他手下的一幫「芝加哥男孩」,又例如墨西哥的部分政客與富商,因為與外資聯手私有化國營事業,勾結親友收購、投資,收取賄賂,資產累積、擴張的程度驚人,在薩利納斯(Carlos Salinas de Gortari)執政的1988至1994年間,年收入超過10億美元的超級富豪便從2人上升到24人。財富分配益發集中,階級流動更遲滯,廣大的一般民眾在資源壟斷與勞動剝削下,也就更不可能過上好日子。
現行的世界經濟秩序在IMF等新自由主義推手的宰制下,已極度貧富不均。全球最富的1%人擁有的資產,是其餘99%的人資產的總和。在國內,超級富豪輕易收買政客影響政策制定,大企業遊說議員提出有利其生意的商業規則;在國際,自由貿易更開放資本跨國遊走,鞏固並擴張大財團的收益,加劇財富集中的程度。
而歐債危機後南歐經濟弱國被箍上的「撙節」,亦即以加稅、刪減社會福利來交換銀行紓困,同樣可以從拉美的前例看到苦果。劫貧濟富的撙節,在經濟崩盤時進一步傷害大量的失業勞工、無住屋者、一般受薪階級,與原本就亟需社會福利和教育補助的弱勢家庭。希臘撙節五年下來,人民苦不堪言,工時加長、薪資縮水、退休年齡延後,而失業率居高不下,青年更超過50%失業,2014年調查發現,希臘失業人口之中高達73.5%是一年以上找不到工作的長期失業者。這樣的數據明顯透露,撙節不會帶來工作機會,而缺乏社會福利的情況下,失業勞工生活自然雪上加霜。
這套掠奪的體系,已在拉美被證實了是血淋淋的殖民,剝奪窮國人民的主權,以穩定富國的經濟。教宗方濟各(Pope Francis)9日在玻利維亞的第二屆全球民眾運動大會(World Meeting of Popular Movements)上,便直指已開發國家及IMF等組織對發展中國家的這類策略為「新殖民主義」(New Colonialism)。引述所言,「新形式的殖民主義具有多種不同面貌……包括企業、放貸機構、特定的『自由貿易』協定,以及迫使勞工與窮人勒緊褲帶的『撙節』措施。」
歐洲反撙節,是從2010年前後就遍地燃燒的抗爭之火。事實上,我們能從西班牙轟轟烈烈的反撙節運動「15-M」看見民間對抗這套體系的希望。15-M指的是2011年5月15日,西班牙全國的「憤怒者」(Indignados)展開街頭佔領、大規模抗爭的那天。這個草根串連起來的運動組織,在撤掉帳篷後沒有斷了聯繫,眾人回到各自的社區,繼續他們的反抗。15-M在許多社區建立了獨立運作的社區貨幣制度,尤以「時間銀行」最具代表性:以時間為單位計算服務報酬,例如我幫你修電腦兩小時,存到的這兩小時,可以拿來換別人幫我補牆壁兩小時。透過這樣的互相扶持,失業的人們能夠發揮各自專長,以群體的力量生活下去,不再依賴大銀行與企業。
西班牙當地媒體稱15-M是右翼獨裁者佛朗哥去世以來最有趣的政治運動,而對於其他國家的人們,這個運動也提供了更多想像的空間。當國家經濟衰退、崩盤,政客背叛公義的許諾,人民是否有其他的選擇?在試圖改變這個掠奪的體系同時,我們是否也能在生活上與既有的金融系統斷開連結?在貪婪的手依舊無止盡索取的此刻,屬於人民的結盟,也許能夠如此,從每個小小的角落裡逐漸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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