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了幾個月的人心惶惶、謠言與人事動盪,12月4日,美國百年老牌雜誌《新共和》(The New Republic)總編輯Franklin Foer遞出辭呈。當天,在《新共和》工作34年的資深文學主編Leon Wieseltier隨即跟進。隔天,包括執行編輯、專題編輯、數位編輯,以及Wieseltier麾下的六個文化編輯接連辭職。12月6日這週末,對《新共和》的老闆Chris Hughes恐怕是地獄——兩天之內,38名全職編輯、寫手和特約作者之中,有36名選擇與Foer同進退。
於是,百年來頭一遭,《新共和》無法如期發刊了。不只《新共和》的員工離職,連評論作者都紛紛來信撤回稿件。就要到付印的時間了,卻沒有內容可刊。這是Chris Hughes自己一手造成的苦果,在《新共和》滿一百歲這年,這位臉書共同創辦人、年輕的百萬富翁幾乎毀了這家他鍾愛的老雜誌,像每一場慘烈的戀愛一樣,這個故事的開頭其實浪漫美好。
兩年前,Hughes買下因財務虧損而在垂死邊緣掙扎的《新共和》。他展現了對新聞專業的無比誠意——沒有裁員,沒有減薪,花大錢讓員工出國做深度專題報導,改善網站和紙本設計,發行手機APP,並保證《新共和》永遠以紙本為主(對紙媒工作者來說,這是最浪漫的愛情宣言)。他拔擢了深受各部門員工愛戴的資深編輯Foer為總編,《新共和》氣氛猶如蜜月,員工們對出身科技業的新老闆滿懷感恩。
然而持續的財務虧損使Hughes急了,他開始不只要求文學編輯刪減文章,還要求員工出產即時新聞,並決定聘請一名CEO。雖然Foer盼望找熟悉雜誌產業的人,Hughes仍聘來前雅虎新聞總經理Guy Vidra,而兩人滿口的網路術語,開始令員工不安。事實上,Foer和其他編輯們並不排斥數位化,他們多半都有自己的部落格和推特帳號,也期待用網路為雜誌注入活力,但當Hughes說出「我們是一家科技公司」、而Vidra說出「《新共和》是一家垂直整合的數位媒體」這樣的定位時,他們幾乎要直接從會議桌上站起身走人。前《新共和》編輯之一的Jonathan Chait更在《紐約時報雜誌》上酸道:「Vidra不知道『垂直整合』是一種真實存在的商業概念,而非一個把媒體公司垂直連起來的用語。」
過程的風風雨雨便不贅述,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是Hughes和Vidra暗地裡接洽數位媒體人取代Foer成為總編。在Foer不知情下,他聘用了前Gawker、The Wire編輯Gabriel Snyder,此舉對Foer是莫大的羞辱。而Foer的回擊,便是寫好辭呈,在會議上質問兩人是否已僱用Snyder,確認後,立刻辭職——他沒有被資遣,而是自己走出了辦公室,更帶走了整個辦公室三分之二的人。
「坦白說,我們這些沒有走的,都只是因為生活還要付帳單。」一個在《新共和》工作的朋友私下告訴我。沒有人不愛學識淵博、能力優異的Foer,而相較之下,Huges和Vidra只是不斷堆疊矽谷術語,談願景,卻提不出任何實際策略,像一艘失舵的船。「我真希望他們好好聽聽自己在講什麼。」友人說。
《新共和》下一期發刊,將推遲到明年二月。這個事件可說已經殺死了這家老牌雜誌,明年的《新共和》,或許也不是我們所熟知的那份深度、聰明、自由主義(這是它的自我定位)、有些知識份子的傲慢但同時絕不流俗的文人刊物了。
《新共和》的集體離職,昭顯了舊媒體面對網路時代轉型的最大問題。紙本媒體銷售不佳,負荷不了龐大的人事和印刷成本;然而網路經營者,想的是如何以創新科技模式吸引讀者、創造營收。網路閱讀習慣輕薄文字、影音、即時訊息和互動,與厚重緩慢深思的紙本雜誌正成最強烈對比,而《新共和》的忠實讀者,也從來不是為了看即時新聞而購買。對新聞人而言,好的報導品質才是關鍵,其他只是形式,而一味談數位化,難免捨本逐末。這場大出走使《新共和》失去了內容無法發刊,正是新聞人最有骨氣的反擊和提醒。沒有內容,什麼商業模式都是空話。
所有舊媒體都在戮力轉型。《紐約時報》不堪連年虧損,在2008、09分兩波裁員,共資遣了約200名員工;2013年初,又砍掉約莫30個主管職。即使如此,《紐時》仍是屹立不搖的第一大報,只有他們員工超過千人,而精簡人事的成本,用來聘入科技專才、數位媒體人,持續發展網路市場。然而本季收支仍未打平,印刷業務的下滑造成紙本廣告營收難看,網站廣告收費又低,今年10月,《紐時》再度縮編新聞室100個人力,並取消市場表現不佳的評論APP服務。問題是,以新聞品質為賣點的《紐時》真的經得起一砍再砍嗎?我所認識的《紐時》,是能讓記者花上兩週甚至數月專注做一個深度報導的好報社,當新聞室人力吃緊,讀者還能獲得他們想看的好新聞嗎?
網路經營者接手舊媒體,不是沒有成功案例。去年,網路書店龍頭亞馬遜的老闆Jeff Bezos買下《華盛頓郵報》,著手整合亞馬遜的電子書閱讀器Kindle和《華郵》內容,讓Kindle用戶訂閱。他甚至增編新聞室,多聘了約100人,代價是退休金變少,但整體來說確實提升了新聞品質和營收。事實上,亞馬遜Kindle原本就有專寫報導文學和短篇小說的部門,整合《華郵》帶來平台和內容的雙贏。今年初,我的一些編輯同事紛紛提起:《華郵》變好看了,評論品質也提升了。(當然,亞馬遜逐漸壟斷電子出版、砍價書本銷售的手法同樣可議。)
Chris Hughes最大的問題,在於他雖從網路公司起家,但並非科技專業——在哈佛主修歷史和文學,在臉書負責廣告宣傳,因此他人文素養充足,卻不了解媒體經營;他懂網路傳播生態,卻沒有自己的網路平台和產品。他強推《新共和》轉型慘敗和亞馬遜經營《華郵》成功的對比,正曝露了新媒體經營「只重形式,不重內容」的反噬,而內容終究是老牌媒體定勝負的要素。在這個傳統紙媒崩壞的時代,從這些案例,更能看見傳統以廣告營收為主的媒體經營邏輯,在新媒體市場已然失效,以高品質內容提升電子產品附加價值的亞馬遜成為贏家,其中啟示,已昭然若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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