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認吧，美國的執法系統有兩套標準。今年八月在密蘇里州佛格森市發生震驚社會的警察槍殺黑人少年麥克布朗案，日前大陪審團決議不起訴。而上週，七月在紐約史坦登島發生警察勒死43歲黑人男子葛納一案，當地大陪審團同樣做出不起訴判決。不起訴，意味這些在執法過程中殺了人的警察，根本不需要上法庭接受審理、意味美國司法部門認為他們的行為沒有違法之虞。這接連兩個不起訴判決，將美國近年「執法針對有色人種」的社會爭議推上高峰，在《民權法案》通過的五十年後，黑人民權運動竟又復燃。這一次，五十年來被掩蓋的實質不平等，一口氣被掀了出來。
回顧這兩件引起極大爭議的案子，受害者皆是被警方盤查與逮捕比例最高的黑人男性，而事件的緣由——開槍殺害麥克布朗的員警威爾遜說，少年布朗襲警並試圖奪槍，然而據旁觀者指證，在威爾遜致命的子彈之前，手無寸鐵的布朗早已高舉雙手表示服從。而六個孩子的父親、鄰居眼中的好爸爸艾瑞克・葛納，據警方指稱，他販賣私菸。然而在路人拍下的影片中，沒人看見葛納販賣私菸，只聽見他在警察猛力絞脖下不停地喊：「我不能呼吸、我不能呼吸……」
「黑人性命至關重要」（Black live matters）是這一波抗議中主要口號之一。這句口號背後的心酸又有多少？布朗和葛納都不是特例，在他們之前，早有無數的非裔生命消逝在無情的執法下。已死之人無法為自己辯護，他們被安插上我們永遠無法得知真相的罪名，而無人需要為他們的死負責，彷彿生命真的不等價。美國警察過度擴權早受社會詬病，而執法人員時常無理針對有色人種男性更加劇非裔的受迫感。包括紐約市過去行之多年的預防性搜身「攔截盤查」（stop and frisk），被攔截盤查者超過八成為非裔及拉丁裔。
美國警方對非裔執法過當並未因輿論壓力而收斂，從上月俄亥俄州克里夫蘭市12歲男童在遊樂場揮舞玩具槍被警方擊斃一案中，便可見一斑。ABC電視台曾做過節目測試白人對黑白兩族裔的青少年群聚的反應，結果證明，黑人青少年即使沒做什麼，人們也會報案；而白人青少年就算在停車場毀人車子，路過的民眾也只是問問，沒人打給九一一。
隨著這一波全美的抗議潮，社群網站Twitter上冒出了一則貼文：「其他白人們：把你沒受足夠處罰的罪行貼上來吧！很丟臉但很重要！」於是這個「白人犯罪」標記（#CrimingWhileWhite）迅速瘋傳，有人說自己曾偷東西卻被警察放走，因為「看起來像個好孩子」；有人未成年喝酒打警察，警察開車送他們回家；有許多人抽大麻或攜帶大麻被抓到，但都沒因此惹上麻煩。也有人更直接諷刺國家為財團護航的事實：「一堆銀行家搞砸了整個經濟，卻沒人因此坐牢。」
當愈來愈多白人不惜自曝醜事，一起跳出來證實「一個法律，兩套標準」的的確確存在於美國社會，更多人被迫使去面對這累積已久的不平等。貧窮非裔社區犯罪猖獗、毒品充斥，這是真的——我在紐約跑新聞時，警察無線電裡最常出現的事發地點總是非裔社區。然而，我也聽過太多中產階級白人年輕人輕鬆寫意地談論他們用過的毒品，或提起身邊某人海洛因上癮。貧窮會帶來犯罪，但當執法者選擇性忽略富裕者那一邊的犯罪、而國家選擇對資源和機會不均等視而不見時，便沒有公義可言。
歐巴馬作為總統這件事，給大家帶來了幻覺，「種族平等」、「黑人出頭天」的幻覺。它將質疑種族平等尚未到來的聲音掃回弱勢社區裡，即使歐巴馬的出身背景和絕大多數的黑人徹底不相彷。美國從不是個容易階級流動的社會，近十年商業鉅子、政治家族壟斷資源的後果，財富益加集中於少數人，中產階級縮小，貧窮擴大，赤貧者更貧。都市在縉紳化（gentrification）之下，把貧窮人口排擠到更邊緣的位置，剝奪更多機會。在這樣階級複製的環境下，犯罪和種族刻板印象形成巨大的惡性循環，許多非裔父母只能一再告誡孩子：別吸毒，別加入幫派，別惹事，如果被警察攔下來，無論如何都不要跟他們爭執。
然而，即使多數非裔都安份守己，即使孩子只是拿著玩具槍，一次又一次，警察依舊對黑人致命射擊；一次又一次，殺人的警察甚至不用上法庭受審。當受害者僅僅作為一個生命流失，對於這個警方一年合法殺害400人的國度，人命彷彿無足輕重。但作為一個社會定義下的人，每條生命都無可取代，沒有任何藉口能去合理化建立在懷疑或微罪上的殺戮。
這一波的黑人民權運動意義格外深遠，正因它必須直面黑人法律地位平等以來五十年在經濟、教育及文化資本等層面上的實質不平等。這一次，人們無分膚色地上街，但上街抗議遠遠不夠。尤其如今，拉美及亞洲新移民大批的湧入已形成底層「弱弱相殘」的現象，非裔和其他族裔如何共同面對執法不公與資源挹注上的困局、提出可能的解決方案，才是接下來最艱鉅的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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