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的金鐘瀰漫著催淚瓦斯,戴著護目鏡、手持雨傘的人們倉皇奔逃。香港在哭泣。沒有人想得到,從學聯罷課延續到佔中,這當然不是香港第一次群眾運動,學生們也不是第一次面對港警,然而這一次,警方不只使用胡椒噴霧,更選擇施放對人體傷害性甚強的催淚瓦斯,但抗議者僅是和平爭取不受北京過濾的「港人治港」真普選而已。

香港爭取民主之路,如實反映出北京當局「一國兩制」話術的徒具形式。在美國時,聽當地港僑說過,97年回歸中國之際,香港人心惶惶,「能走的差不多都走了」,那位港僑長輩說,他自己身邊近四分之三有辦法移民的人都選擇移民。而留下來的人,除了走不了的,便是相信一國兩制、甚至期望能以香港的民主制度改變整個中國的人們。然而在中國經濟發展跟上了香港的腳步、隨後又飛得更高之後,一片繁華下受到愈來愈多政治箝制的香港,令他們失望了。

今年春季太陽花運動如火如荼時,香港前政務司司長陳方安生與民主黨創黨主席李柱銘在紐約有一場座談,分享他們對香港民主發展之見。記得陳方安生說起這一國兩制的近二十年,她形容是「原本擁有的權利一一消失」的年代——別說進步的民權,甚至是英殖時期港人已如呼吸喝水般習慣的各種參政權利,也逐漸只剩空殼。當初高度自治、港人治港的承諾,並未真正被實踐。將在回歸滿二十年的2017年發生、中國政府許諾的特首普選,終於讓港人徹底看清:中南海沒打算讓香港人自由決定未來。只要生殺大權一天還握在中央,香港特區政府永遠只會是傀儡政府。「這就好比,候選人只有柯林頓先生和柯林頓太太,或只有老布希和小布希。這不叫民主。」李柱銘這麼比喻官方版的普選方案。

而也是這十七年,香港的民族主義不可避免地快速崛起。「以前,香港人自認就是中國人。」陳方安生說,「但現在的民調顯示,年輕人多半自認只是香港人,不再認同自己是『中國人』。」務實到近乎現實、物質主義、擁抱經濟榮景而政治冷感,這是過去香港人時常帶給外界的印象。而如今,在中環、在金鐘、銅鑼灣、旺角,抗命的公民埋鍋造飯,不只因為爭取真普選,不只是因港警不當處理帶來更多群眾,更因近年房地產瘋狂炒作、大陸新移民擠入原本就已高度飽和的香港,擠壓了港人生活空間,改變了記憶中的地貌,生存愈來愈辛苦,而年輕中產階級就算薪資不錯,也買不起房了。五十年不變,馬照跑,舞照跳,香港人發現這句話不到二十年就已被證明為假。

這些年,其實許多人都明顯感受到香港人對台灣的憧憬,無論是街頭巷尾的特色小吃、緩慢的生活步調、文化保存,還是山水景物之美,都成為我們與香港朋友言談間常被提起的話題;台灣的群眾運動,也令部分香港人羨慕,雖然不乏距離造成美感的成分。太陽花學運時,就曾有香港記者對我私下感嘆:「什麼時候,我們香港才能像你們台灣人那樣團結發聲?」

於是它發生了。這不是太陽花,但處處可見台灣三一八學運的影子。秩序管理、自發收垃圾、佔領區的自由揮灑,都有著類似的調性,更吸取台灣的經驗教訓以減少錯誤。這幾年,如同台灣年輕人的活躍,香港年輕一代已持續策動民主的爭取和社會公義的實踐,例如反國教、菜園村反迫遷等,加上佔中和每年七一遊行,台港之間,早已發展出異議的交流與相互關照。然而台港在民主進程和殖民經驗上脈絡大不相同,也不可簡單地相互類比。最能夠連結的,或許仍是「中國因素」——經濟高度依賴中國的香港,因一國兩制成騙局引爆政治上的不滿;經濟正在極速向中國靠攏的台灣,對政治上是否仍能保有主權憂心。

日前習近平會晤包括新黨黨主席郁慕明在內的台灣統派團體人士,明確提及「一國兩制」,在香港十餘萬人上街爭取真普選的此刻,聽來格外血淋淋。從台灣人對此次香港佔中行動的關注和幾乎一面倒的支持,可以發現民主兩字在多數台灣人心中的分量。而由真普選佔領運動所見的香港現況觀之,若依舊相信一國真正兩制的可能,或相信民主經驗能藉此推向中國,恐怕都有些過於樂觀。

但最荒謬的,莫過於北京當局和港府至今仍堅稱其普選方案是真普選,那實在和說台灣的公投是真公投一般掩耳盜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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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chet wong  (CC BY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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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及攝影工作者,畢業於台大外文系、哥倫比亞大學新聞所,現居台北。曾任中央社體育記者、《破週報》音樂記者,曾任《紐約時報》特約記者。關注社會與文化議題、國際政治、社會運動、原住民議題等,個人部落格:{流浪癖。Wanderlu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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