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的人們點起燭光，悼念一個前一天剛死去的男孩，他的母親在人群中央哭泣。燭光晚會很快地被憤怒的情緒淹沒，人們吼著：「沒正義，就沒和平！」抗議演變為暴動，警察朝人群丟擲催淚瓦斯、射出橡膠子彈，甚至逮捕與騷擾採訪記者。他們拒絕公佈開槍員警的名字。於是幾天後，全美國的人民走到各自城市的廣場上──所有不同膚色的人們點起更多燭光，他們稱呼這個行動為「沉默的時刻」（Moment of Silence），數千人聚集在不同城市裡，靜靜控訴國家機器一再濫權。
八月九日星期六下午，在美國密蘇里州的小城佛格森（Ferguson）市郊，一個名叫麥克布朗（Michael Brown）的十八歲黑人少年被員警威爾森（Darren Wilson）開了至少六槍殺害。警方一開始說是因為口角，布朗同行的朋友說口角只因他違規穿越馬路，而被射殺前，布朗已高舉雙手過頭以示就範。警方後來又說因為布朗是剛搶了雜貨店的嫌疑犯，但所有人都承認的事實是，布朗身上沒有任何武器，並且罪行絕不到警察需要開槍。距離紐約市警無理絞脖攻擊史坦登島的黑人男子、鄰居們眼中的社區好爸爸葛納（Eric Garner）致死還不到一個月，又一次地，種族問題掀開美國社會最痛的傷口。
布朗剛從高中畢業，如果那天沒在前往祖母家拜訪的路上被槍殺，兩天後就要上密蘇里當地的大學讀書了。但他的死，只是佛格森市大動亂的導火線。一座以黑人居民為多數（67%）的城市，市議會中只有一個黑人議員，逾五十名警察裡也僅三名黑人警察。一年之中，相對於白人36名，有5400名黑人被警察攔下盤問。一個黑人少年之死，引爆了整座城市長久以來對種族處境落差的怒火。
佛格森市警鎮壓暴動的畫面透過電視和網路傳遍各地。他們不只有手槍、催淚瓦斯和橡膠彈，甚至舉著狙擊槍。有美軍退伍士兵指出，警察的日常裝備比軍隊裡的還要強大。美國警方軍隊化的問題一直為社會爭議，這一次問題被徹底翻了出來，媒體網站Vox找出規章，發現警方的設備申請規則竟註明「拿到裝備後一年內必須使用，否則須歸還」，難怪警察濫用高殺傷力裝備。隨著輿論壓力快速升高、各地抗議者湧入佛格森，佛格森市警終於不得不公開了開槍員警的名字。
事情在上週四遭遇了轉變。密蘇里州長尼克森（Jay Nixon）指派州巡警隊長強森（Ron Johnson）接手公共安全控管，以壓制愈來愈嚴重的暴動──在群眾遊行抗議、扔擲汽油彈同時，火焰燒毀了建物，愈來愈多趁亂打劫之事發生，該地區商家已無法正常營業，場面有如戰地。然而沒人想到，出身這個社區、同時也是黑人的強森隊長，第一時間沒有指揮員警鎮壓，而是走向了抗議的人群，領著巡警們加入遊行，擁抱一個個心碎的人民，說他知道。他的兒子同樣被警察攔下盤查，他同樣憤怒。「我們都是一起的。」他說，「我們在這裡不是為了恐懼與威脅。」
我們都曾荒謬地妄想過，如果持著盾牌阻擋我們的警察，有一天轉過身和我們一起抗議，那該有多好。強森隊長竟選擇了和抗議者站在一起，他溫暖的擁抱，讓街頭黑人媽媽們的怒吼化作淚水。他接管的隔天，暴動變成了和平遊行。「對我個人來說，打破暴力的循環意義重大。」他說。
當然，這一切都尚未結束，警方並未停止逮捕、射擊、施放瓦斯和宵禁，佛格森的暴動隨後又惡化，造成受傷，街道上汽油彈爆出的火光沒有平息。強森表示，是犯罪者以夜色為掩護，在警方與和平抗議群眾之間挑撥及犯罪，然而這是否只是用以逮捕激進民眾的說詞，外界無法明確知道。這個城市戰場仍在宵禁中，而州長這次引進了聯邦國民警衛隊（National Guard）前來平亂，逮捕抗議民眾之外，騷擾記者之事也仍一再發生。姑且不論失控的現狀，這起嚴重瀆職，是由於公民社會的積極抵抗、由於數千走上街頭的平凡百姓和不懼威逼的媒體，案情才能有所突破。至少，「我們必須保護涉案員警人身安全」的鬼話直接被美國人民打了個大叉，終究揭露了事實。
而今年3月23日那一夜，究竟是誰把抗議者打得頭破血流，台灣人並不知道。施暴者總是沒有名姓，因為他們僅是執行命令，僅是國家機器的零件，我們便能過於輕易地說「原諒他們吧」──甚至有人為此組粉絲頁支持，反對不曾扔擲汽油彈的「暴民」，反對體制外的行動。然而沒有體制外的行動，社會怎有可能往前邁進？主政者總會看不見，或視而不見太多的問題；而充滿利益交換的政黨政治，亦在體制內僵化腐爛。
「我們都是Trayvon Martin。」我聽一個黑人女孩這麼說過，關於先前那個在佛羅里達州、沒有武器、沒有確鑿的犯罪事實便被槍殺的少年。而今日，抗議的人們說，我們的孩子都可能因為一點過失便輕易被直接當場殺害，沒有審判，沒有改過並長大的機會，沒有執法比例原則，沒有正義。
美國警察兇殘可怖，但美國人民沒有屈從，為自己爭到了尊嚴與改變。過去，美國黑人因為無畏地堅持抗爭，不再為奴；如今面對社會結構性的資源分配落差和種族偏見，他們決定再也不願忍受，而其他族裔的人們也站出來作他們的奧援。因為只有對不公義的屈服能把人變成奴隸，人權不是從天而降，歷史早告訴我們，公義的法律，必須一點一滴的，從掌權者手中奪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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