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洲國軍隊。 圖片來源:Wikimedia

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但是以一個人的一生、一個大時代的千迴百轉來看,這樣的篇幅其實又嫌簡略。

前言:從一則報導與一本書說起

月前美國之音曾有一則短短的報導:日本學者遠藤譽,兩年前出版的《卡子──沒有出口的大地》一書,內容披露1948年國共第二次內戰時,慘絕人寰、卻少有記載的長春圍城事件。遠藤的著作逐漸受到各界注意,該書英文版於今年8月問世

遠藤譽現任東京福祉大學國際交流中心主任,1941年生於長春。童年時期經歷的長春圍城是其一生的創傷。她受訪時表示:「我已75歲了,時日無多。無論中國還是日本,了解圍城實情、經歷慘劇的人在一天天變老和減少,我等不到中共自己坦白。」她想為歷史留下記錄,「要拚盡全力拿出成果」。

美國之音的這則報導,與遠藤譽的談話,讓我想起,一年前,我也遇到過這樣的一個人,也是拚了力,想辦法要讓人們知道,他們曾在70年前的長春經歷過什麼。雖然願意聽的人,始終不多。

我能做的,或許是藉獨立評論專欄的一角,記錄下這一段萍水相逢,以及他們想要喚起關注的努力與掙扎。

2015,長春機場,老人

去年8月,赴長春參加一會議。回程,在機場辦好登機手續,排隊等著通過出境口時,一個女子帶著一位長者走近,詢問隊伍,有沒有人要飛到高雄?我說我是。女子把長者引向我,託我帶著也是要到高雄的長者同行。長者只攜帶一只手提行李包。

長者跟著我走進候機室。與他寒暄問候幾句,但是他濃厚的鄉音,耳背,再加上已經有些混亂的表達,我們兩人的溝通頗有困難。努力了一陣之後,我們面對面安靜坐著。

突然,他打破沈默,冒出一句,「死了40萬人,慘啊」,接著以方圓十公尺都可以聽得到的音量開始反覆說著,「長春死人啊,活活餓死40萬人」,「有個小男孩,來我家要飯,我如果分一口吃的給他,說不定他還活著」,「我爸被活活打死,共產黨把我拉去當兵了……」

他反覆說著說著,跳躍式的敘述看似對著眾人說話,也看似自言自語。

1948,長春圍城,小男孩

候機室其他旅客開始注意到他。與我同機的友人好奇問了句,說的是長春圍城嗎?長者看到有人回應,話匣子打開,更加滔滔不絕重複述說著,小男孩來要飯的情節。

我不是十分瞭解長春圍城的細節,只約略知道1948年,國共二次內戰時,共軍曾包圍長春城,試圖逼降死守城池的國軍;半年圍城,國軍糧盡援絕,百姓死傷無數而降。但坦白說,我沒有細想過,那是怎樣的饑寒交迫;也未曾留意過那樣的死傷究竟是何等的慘重。對待歷史,隔著時空,有時,我們確實是輕狂了些。

老先生急促匆忙的想要告訴候機室的乘客們,他家當時家境不錯的,但是共軍圍城半年,城裡的存糧也吃完了,人人自危。那個不認識的小男孩,大約十歲吧,那天到他家敲門,說,就只要一口吃的。他是想把手中的一點食物分給小男孩,但是大人制止了。於是他看著小男孩走開,走沒幾步路,竟倒地了,也不知是死是活,也沒人去看看那個孩子是不是還有一口氣;到處都是死人,多一個、少一個已經沒人在意,滿街屍骨,多的是沒人收拾的殘骸。「……我如果分一口吃的給他,說不定他還活著……現在早都化成泥了吧……」

老先生急促的說著,反覆提起那個小男孩。他的表達時而清晰,時而雜亂,候機室的乘客們漸漸失去了禮貌上的耐心,越來越少人聽他說話,但是他仍努力說著。

1951,韓戰,戰俘

那之後呢?共軍破長春城了,接下來又怎麼了?有人問了這麼一句。

老先生立刻說,共產黨來了,他家遭殃了。那些年,大家就這樣輪番到東北,來者一個比一個麻煩。日本人霸,國民黨糟,共產黨來了,更兇狠。像個土匪一樣,把他家洗劫一空,一輩子沒受過罪的爸爸被打到癱瘓;當時18、19歲的他被拉去從軍,然後很快地被送到韓戰戰場當砲灰;沒死成,反而被美軍俘虜了,直接進戰俘營,關了3年。

戰爭結束,戰俘被允許選擇未來去處。他想,老家已家破人亡,投靠在台灣的國民黨吧!他捲起袖子,露出手臂上刺著的「殺朱拔毛」四個字。這是當時在戰俘營裡,為了向自由陣營示忠以贖身的刺字。

2015 長春─桃園─高雄,旅客、老人與我

一個小時之後,登機了。他的座位正巧與我緊鄰。

一路上,長者不吃不喝,持續不斷的說著,一樣,又似自言自語,又似對著眾人說話。說的依然是候機室時已說過一次的故事。聽的人越來越少。四周坐的是要到台灣觀光的陸客團,他們好奇的問了老先生幾句老家何處、赴台幾年,偶而友善的轉過身,勸老先生吃點東西,又愉快的回頭和同團旅客彼此交談,期待接下來的台灣行,氣氛輕鬆歡樂。

老先生依然兀自的說著同樣的故事,反覆說著40萬人死在長春,小男孩要不到那一口飯……彷彿陷入6、70年前的時空一般。突然間,他開始啜泣,最後哭出聲響,像個孩子一般,邊哭邊說著,長春死了人,小男孩也餓死了……興奮談笑的團客們安靜了下來,他的哭聲很吵,但是沒有人表示任何不耐。

到了台灣下了機,眾人散去。剩下他與我。他一言不發。我問他,去哪裡呢?他說,燕巢。但是,燕巢的哪裡呢?他又沒回答了。我說,好吧,那我們先回到高雄再說。他說怎麼回去?我說,跟我走,我們搭高鐵。

我看到他臉上有了明顯的不安,下意識抱緊行李。我懂了,安慰他,別擔心,我不是壞人。他說他沒錢,也沒搭過高鐵。我告訴他沒關係,我有。到了高鐵站,買了票,遞給他。他收下。我問他,喝點水吧。他依然搖頭。

上了高鐵,安頓他坐好。他突然從上衣口袋掏出個封了好幾層的塑膠袋,從中翻出一捲鈔票,抽出一張500元要遞給我。我這才知道,方才是他測試我。我說不用了,他卻堅持要給,還生氣了起來。只好收下,也感覺到長者看似思緒不清,其實又謹慎精明。

1932─1945,滿洲國,學生

沒有了原本同機的其他乘客,只有我們兩人的高鐵車程。他又開始重述長春圍城。能不能讓他換個話題呢?於是,我試著問他一句,「你是滿洲國長大的吧?滿洲國好嗎?」

未料,這個隨意拋出的問題,開啟了長者的另一個記憶庫。「滿洲國好啊!」接下來他竟開始滔滔不絕的,極有條理的描述著,那個對我來說,充滿神秘色彩的國度。

「滿洲國好啊!滿洲國時代,唸書不要錢的。」「滿洲國的教育觀念很先進,要大家都讀書寫字,不管年紀多大,只要你不認識字都可以去唸書,就念三個科目,日文、滿文、算數。」。

老人是在滿洲國時代上學的。提起滿洲國,也勾起他的童年回憶。他對滿洲國無比懷念與推崇。說到滿洲國很有兩性平等受教的概念,小學的時候班上很多年紀比較大的女孩,18歲的姑娘和8歲的娃娃一起學識字。「小學念到四年級。特優的學生才繼續唸五、六年級,然後再考中學」

「滿洲國生活很不錯的,建國十年的時候,我們學生都被邀請去參加十週年大典,穿著整齊的制服。鄉下來的學生,搭火車去長春的時候都是免費的。」那,關東軍呢?滿洲國不是日本人的傀儡嗎?「大家都知道日本人不懷好意,但是溥儀有心統治滿洲國,給百姓安定富足的生活。」

老人說,滿洲國當兵的待遇好,大家都搶著當兵。但滿洲國軍人得年滿20歲,還要長得漂亮。「男孩臉上有疤,長得不好的,一律不要,我還沒有資格當滿洲國國軍呢!」「這一輩子最好的時候,就是滿洲國的時候了……」滿洲國垮了,他這一生所有的好日子也跟著結束了。

這個偶遇的老人是從滿洲國走出來的!台灣已經沒幾個這樣的人啊。我不能完全認同老人所評論的滿洲國,我著迷的是他情感記憶中的滿洲國。特別是,滿洲國正好與他一生中最美好最安定的時光重疊,而加上情感記憶的個人生命史也是一種史實。

2015,台灣,老人與政治

此時,冷不防,長者回問我,對當下政局與兩岸關係的看法。一時之間有些措手不及,沒想到看似活在記憶中的他,會突然拉回時空,一下子就拋出這麼尖銳直接的問題給我,那,他又是怎麼看?我乾脆反問他的看法。

「現在的政治人物都太笨了。」他說。我以為自己聽錯。太笨?誰笨?那得怎麼做才聰明?

瞬間化身政論家的老人不假思索評論著,阿扁想貪卻不懂貪;馬英九想要做事卻不懂得做事的眉角;習近平也是,想當皇帝是吧?連個台灣問題都處理不好。

兩岸領袖級人物都被點名批評了一番,唯一被肯定的只有鄧小平。我好奇,那台灣問題該怎麼處理?

「這還不簡單,我如果是習近平,就改國號叫中華民國,所有的問題不是全解決了嗎?我在榮家看電視,那些人,沒一個解決得了問題!」

榮家?所以老先生要到燕巢榮家嗎?一直擔心他究竟有沒有落腳處的我,一聽到這個線索,趕緊問他。如果他的目的地是榮家,那我可以讓來接我的先生順道送他回去。

原本犀利評論政事的長者這時又猶豫了起來。又懷疑我了嗎?好吧,只好告訴他,別擔心,把他送回去我就走了,為了取信於他,告訴他,我是個大學老師,不是奇怪的壞人。他沒有答應,也沒有反對。

我又轉移話題,問他,高雄到長春那一路旅程,他又是怎麼去的?長春機場護送他的女子是誰?

老人說,他請旅行社買了機票,從高雄飛到香港,再到北京。到了北京問人,又買了去長春的車票。前後旅程總共花了3天時間。這20年來,都是這麼回長春的。老家沒人了,回去,就到遠親家裡住個一個月。陪他到機場的是,遠親的女兒。

所以,老人究竟有沒有家?

2015與1948, 高雄與長春,老人與這個時代

車抵左營高鐵站,與先生會合,準備送老人到榮家。他說話了。「不到榮家,到市區。」他含糊說了一個市區的公立小學校名。到這裡,做什麼?榮家呢?

滿肚子疑惑的我們載著老先生進入市區,沿路繼續和他聊著。話題不知怎麼又繞回長春圍城了。

「您當年該不會就住在洪熙街吧?」曾細讀長春圍城經過的先生問了他。

老先生一聽,整個人彷如觸電般。「不是洪熙街,但是就在洪熙街旁不遠,我家距離那裡不遠,洪熙街死人最多啊……」聽到有人提起那個曾經熟悉的地名,老人激動到淚流滿面。他說,這麼多年,第一次遇到有人知道他在說什麼。

洪熙街曾是長春出城口岸,共軍圍城時,共產黨不讓出,國民黨不讓再進,於是,長春慘絕人寰的傷亡,以洪熙街四周最為慘烈。「後來,鄰居託了一個孩子給我,求我把孩子帶出城去,我卻在出城時,卡在交戰區兩個星期,孩子就活活地餓死在我懷裡」,「總共幾十萬人餓死啊!」他喃喃自語的說。

老先生說,這些年來,一直在收集長春圍城的資料,希望在他還活著的時候,讓世人知道,當年國共內戰,共軍包圍長春城,不惜讓城內數十萬居民與死守城池的國軍共亡。 圍城期間,慘狀莫名,這些人的遭遇不能就這樣被忘記。

他想辦法到處找資料,好不容易打探到中國大陸作家張正隆所著、香港出版的「雪白血紅」一書,就是以長春圍城為背景撰寫的著作。他託人從香港買來,親自帶著書,送到某大學,希望把書本送給大學圖書館,卻被請了出來。

老先生不死心,第二次前去大學。這次不但帶了書,還寫了親筆信,求見校長,就是希望學校圖書館把書本收下。辦公室的人沒讓他見校長,但留下了書與信,就說會代轉交。他相信,校長應該看到了他的信,也收下他的書了。

也在大學工作的我,不太敢答腔,我瞭解這是個龐大的公務機制;也或許學校的工作人員無法理解這個奇怪的老人何以登門;也或許那位校長從來都不知道曾有這麼位訪客。該怎麼說呢?70年前的長春,對他們來說,太遙遠了。

情緒仍無比激動的老先生繼續說著他的願望,他要讓人們知道長春曾經發生的事情。但是太少人懂,他自己的兒子就連聽都不想聽這些。

兒子?搞半天,原來他在台灣是有家人的?

「所以您不是要回榮家,而是要回自己家嗎?」我問。老先生一聽,不悅地說,那個家,整天吵吵鬧鬧,他不回去,也不想回去。房子給他們,省得聽他們計較……我不知道「他們」是誰,也沒打算繼續追問。老先生嘆口氣,「妳是大學老師是吧,我兒子30歲了,可以怎麼幫他找到工作呢?」前一分鐘才痛罵家人的老先生,下一分鐘又憂心的試圖幫兒子找出路。

一路車行至老先生指定的小學校門口。他下車,堅拒我們繼續送他。他遙指前方一棟房子,說那就是他的家,他回來拿些文件而已。拿了文件之後呢?要到榮家吧?我們想送他過去。他說,接下來的路他熟,不麻煩我們了。

結語

我慢慢可以勾勒他的一生了:這個從滿洲國走來,經過長春圍城生死,又在韓戰戰場活了下來的人,終老在這個亞熱帶的小島。漂泊半生,是成了家,但是也好似沒有家。

從長春至高雄,7、8個小時同行,以後,聯絡吧?老人也有此意。我留了名片與電話給他,他沒留,但說他會主動聯絡。

至今一年,我未曾再接到老人的音訊;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真的住在榮家,然而後來每每經過那個小學時,總會想起這個偶遇的人。

「老毛與老蔣爭地盤,為什麼要以這麼多老百姓的生命為代價?為的是什麼?」──我清楚記著,老先生在車上,曾經留下這麼的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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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伯明翰大學國際關係學博士。曾任臺灣時報國際新聞編譯、中國電視公司駐歐記者、義守大學、中正大學專任教職、中山美國中心主任等。現任中山大學政治經濟學系教授。本專欄涵蓋二十一世紀全球化、國際現勢、國家發展、教學與生活等四大類主題。作者電子郵件:clshin@mail.nsysu.edu.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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