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迪頓（Angus Deaton）日前來台灣演講時，表示美國人泰半不愛儲蓄，因此對於台灣人愛存錢，身為經濟學家他實在想不透為什麼。
「為什麼這麼愛存錢？」不只台灣如此，日本人也同樣愛存錢。即使銀行利率低，甚至負利率，但日本人依舊選擇儲蓄，即使眼看著100萬日圓存一整年，也只有10圓利息，他們對於投資理財依舊無動於衷。
安倍晉三跟日本銀行總裁黑田東彥聯手，希望把日本人存在銀行的錢逼出來，各家銀行最近也頻頻行動，挨家挨戶拜訪，期待存款戶把錢轉去投資。
東京證券去年底針對美國與日本的理財情況提出一份報告分析，美國只有14%的人選擇把錢存在銀行，但是日本人卻超過半數、53%的人把錢存在銀行，且不做其他投資。從1985年到今天，多數日本人的理財工具無它，就是純儲蓄。
10多年前，東京證券認為，這麼多資金存放在銀行，顯見投資理財市場大有可為，開始促銷各種投資工具，但直到今天日本人毫無興趣。今年3月初，我與台灣媒體一行人詢問挫敗的東京證券，為何日本人寧願爆買金庫存錢，也不願意把錢轉入投資？
東京證券國際戰略部長三輪光雄分析，日本人愛存錢，主因戰後嬰兒潮以來，日本人養成「賺錢就是為了存一桶金」的觀念，認為儲蓄是一種「美德」。這種道德觀已經長達數十年、三個世代以上。
尤其90年代日本歷經經濟泡沫，那個世代的人認為炒股票以及炒地皮的投資客，是造成日本經濟衰落的罪魁禍首。日本人深惡痛絕，根本無法諒解這樣的投機行為，至此認為任何投資都是不良投機；因此直到今日，不只股市，連日本房地產也多是外資炒作。
「投資等於不好的德性，實實在在儲蓄才是美德，」這種道德感根植於日本的日常生活中。
「不流汗辛勤工作，卻能賺到大筆的金錢，不會受到世人尊敬，」三輪光雄苦笑說，自己也經歷過經濟泡沫時代，非常能理解日本人在想什麼，「因為我的父親，以及父親的父親，都是這麼想的。」
投資市場呈現半休克狀態，東京證券只能推出小額買賣的投資商品，風險也較低，甚至不另外課稅，可以鼓勵手上有大筆年金、存款的人把儲蓄轉移。
不過，三輪光雄的道德感論述只是日本人愛存錢的其中一種原因。日本經濟失落早已超過20年，「末日感」籠罩，才是手上即使擁有大筆儲蓄也不願輕易釋出的主要原因。
日本人當然瞭解儲蓄只能保持財富水位，絲毫無法增加財富。但他們很清楚，想增加財富，就必須承擔未知的風險。他們連儲蓄都小心翼翼，不甘冒任何風險。日本老人便把退休金與存款，儲蓄在不同的銀行。
因為日本政府規定銀行必須提撥保險，也就是倒閉時，每個存款戶最高可以領回1千萬日圓。也就是說假如存款超過1千萬，銀行若不慎倒閉，存款戶也只能領回1千萬日圓。有錢的老人們多半為了分散風險，銀行裡最高只存1千萬，因此得分散不同銀行，開好幾個儲蓄帳戶。
連存款都事先為「銀行可能倒閉」而預做準備，不難想像日本人對於國家的未來有多悲觀。
經濟不振只是呈現出日本社會問題的表面原因。5月初鈴木汽車被檢舉油耗測試作假，影響數百萬輛車，震驚日本社會。但沒隔多久，三菱汽車也遭發現，過去25年來的油耗數據統統作假，且涵蓋海內外各種車款，如此醜聞讓社長、副社長連番引咎下台。
日本社會不認為，這是為了擴大市場、增加利潤而來的作假，而是「日本製造」的技術力下滑導致。
過去日本屢爆出食品業賣假貨充當正貨、篡改賞味日期等等，可以說為了降低成本，擴大利潤而使出的黑心行為。但被日本視為立國根基的工業製造，竟然發生做假事件，日本憂心是技術力下滑，無法達標而不得不作假。
更大的恐懼是「日本製造竟淪落至此？」這不是自己腦海中熟悉的國家。
然而，企業如此，國家也是如此。首相安倍晉三為了申奧，向世界宣布福島核災後的輻射污染問題已經被徹底控制解決，東京舉辦奧運沒有任何問題。首相公然說謊的情況，更加深日本人對未來感到不安。
作假與說謊變成社會主旋律時，人民很難安樂其中。更難說服他們純粹為了增加財富而去冒更多風險。他們寧願擁抱自己揮灑過汗水，一圓一圓累積起來的「小確幸」，也不願意跟隨投機客炒作虛假的數字矇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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