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死吧！」
《會玩才會學》（Free To Learn，Peter Gray，吳建緯譯，今周刊出版，2013）全書就是這麼開始的。「去死吧！」（Drop dead），口出此言的是作者彼得格雷的9歲兒子史考特，當時他前面坐著7個大人，包括史考特就讀的公立小學校長、兩位老師、輔導老師、兒童心理師，以及彼得和他太太，也就是史考特的媽。
史考特不只是罵校方人員，還包括他父母。他們正殷殷地告誡他，不能跑來跑去，一定要好好上課，而且必須完成老師所交代的作業。史考特卻瞪著大家，吼出這三個字。
彼得回過神來，大聲斥責史考特：
但就在此時，我突然意識到我必須站在史考特這邊，而不是跟他對抗到底。至此，淚水早已模糊了我的視線。轉過頭看，我妻子也是淚流滿面。此時此刻，我從妻子的淚水中感覺到我們的心境竟然如此相似；我們知道必須完成史考特長久以來的心願──不只是讓他擺脫學校那麼簡單，而是要讓他擺脫所有類似學校等學習場地的枷鎖。
彼得是個研究心理學家（1946～），在美國波士頓大學教書，他寫的教科書《心理學》，是第一本達爾文學派的進化論心理學，1991年出版，至今已7版。他在哥倫比亞大學攻的是心理學，卻在洛克斐勒大學拿到生物學博士，然而對他學術生涯乃至個人生活影響最大的，恐怕還是兒子史考特，因為他堅決就讀瑟谷學校（Sudbury School），一個徹底「擺脫所有類似學校等學習場地的枷鎖」的學校。從兒子及他的同學身上，他親眼目睹進化論在人類社會化過程中，如何透過人類本能的適用，從遊戲得到學習，而且是完全自發的學習，是為了生存及創造的學習。
彼得格雷在Ted演講「遊戲減少的後果」。youtube右下角「字幕」「設定」可選擇自動產生原文字幕與自動翻譯。
在玩樂中達成進化
對於台灣關心另類學校的人而言，瑟谷學校並不陌生。早在1990年代末期，丁凡女士以她優雅流暢的文筆，幫我們翻譯過兩本瑟谷學校的書：《瑟谷傳奇：美國的夏山：自主學習教育的理想與實踐》（Free At Last，Daniel Greenberg，遠流，1997）、《自主學習：化主動性為創造力、建構多元社會的瑟谷教育理念》（Worlds in Creation，Daniel Greenberg，遠流，1999）。時值瑟谷學校創校30年，證明自主教育有存在可能，而台灣教改口號正喊徹雲霄，大家都拚命思考如何使孩子願意學，不再視學校為畏途。
就和《夏山學校》（Summerhill，A.S.Neill，王克難譯，遠流，1984）在1980年代所帶給台灣教育界的震撼一樣，瑟谷學校曾引起許多討論，可惜台灣在大中華文化的科舉思維籠罩下，至今尚無任何一所另類學校，可以完全打破學科教育的框架，讓學生做到徹底的自主學習。
《會玩才會學》倒是近作，是彼得格雷退休後的作品，該書有個很長的副標「Why Unleashing the Instinct to Play Will Make Our Children Happier, More Self-Reliant, and Better Students for Life 」（為何解放孩子的玩樂直覺會使他們快樂，更獨立，更能成為終生的好學生），大體已說明書的內容。
所謂「學校」（school）是從希臘字「 σχολή」而來，原意是「閒暇」。人是吃飯優先，能夠聚在一起學東學西，一定是比較有空的時候。因此，「school」原是指「學習的時間」，而不是指「學習的空間」，把學習的空間加上特定課程叫做「學校」，是很晚近的事。彼得在《會玩才會學》中很聰明的引用了一句美國文豪馬克吐溫的話：「我從來不會讓學校影響了我的教育」，就是要打破大家以為只有像現代的學校才能教育學生的固有觀念。
彼得注意到play（玩樂或遊戲）與學習的關係，倒是在他成為研究心理學家以後的事。身為一個相信進化論的研究心理學家，他發現孩子們的一切本能，包括好奇心、想做東做西、希望與人交朋友、愛參與他人在做的事等等特徵，都是進化而來，有助於他們能夠自我教育，以達成他們想過的生活。彼得說，他常想，如果能夠讓孩子們的這些特性，在進入義務教育之後還能夠繼續發揮功能，不知會怎樣？
依照現在通行的觀念，教育是在學校裡透過一群專業的教育工作者，由他們教導學生來完成。彼得認為恰與此相反，學習是一種生物的本能，應該是讓學生自主找尋願意受教的方式，由自己來完成教育。彼得從人類學家的記錄，尤其是針對狩獵－採集文化聚落所進行的觀察與研究，發現那裡的大人相當了解，孩子們是天生的探險者，他們必須走出去經歷各種試煉，才能夠成長，因此大人們會完全放手讓孩子們為所欲為，從3、4歲一直到青少年階段。
其實彼得所說的這套教育理論，早在20世紀之初，美國教育學界便有人提倡，主要是根據德國哲學家及心理學家葛魯斯（Karl Groos，1861～1946）寫的兩本巨著：《玩樂動物》（The Play of Animals，1896）和《玩樂人類》（The Plays of Man，1899）。針對遊戲與學習的關係，他主張遊戲根本是一切動物進化的、「物競天擇」的一種「有用的手段」，不但對於年幼的動物（包括人）如此，對於成年的動物亦然，在遊戲中，透過玩樂而學習，乃是人類終生不斷的本能需求。
依照葛魯斯的說法，遊戲對於年幼的動物尤其重要，因為藉著玩樂或遊戲，牠們才可能使來自遺傳的特質得到展現，因而促成牠們適應或改造環境的知識。
可以說，「生存本身就是遊戲，即使動物為了覓食而似乎已無精力去玩時，遊戲的本能都還仍會使他想玩、去玩。」（見The Plays of Animals第5章「動物遊戲心理」，Elizabeth Baldwin英譯。）葛魯斯寫道：「當孩子在遊戲的時候，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在玩樂。因為遊戲是一種本能。」
「如果我們可以將動物的身心平衡狀態視為一時的和諧，那麼遊戲就是會導致身心和諧的本能，而且這種本能之強大，甚至常常會超乎動物的恐懼及憤怒情緒。」葛魯斯這麼說。
養小孩，不是種蕃茄或訓練馬！
彼得的《會玩才會學》承續葛魯斯的主張，並沒有提出什麼新的理論，只是藉由對於現代教育體制的反省，提醒我們不要使「義務教育」成了「義務監禁」，而各種具有目的性的補習教育，更是剝奪了孩子們的自我教育時間。孩子們本來就有自主學習的本能，現代教育其實一點也不「現代」，甚至充滿了農業社會的遺緒，諸如：
我們說養小孩，就好像在說養雞或是種番茄；我們說訓練小孩，就好像我們在說訓練馬一樣。
從說話方式和行為舉止來看，顯然大部分家長都認為『孩子是屬於我們的』，就如同馴養的家畜一樣，可以控制孩子們的成長與行為舉止。就像訓練馬來配合人類移動或耕作，我們也訓練孩子去做『我們認為對將來有用的事』，卻不考慮孩童或馬本身的意願，只是一味壓抑他們的自由意志。（見《會玩才會學》）
相反的，自主教育主張可以讓孩子們自己選擇活動或生活經驗，從中得到教育。當然，有些自主學習的學校仍然提供一些可以讓孩子們選修的課程，但是大多數自主學習的提倡者主張，孩子們的學習應該來自日常生活，藉著從事任何他們認為有趣的事情，從中得到教育。
彼得格雷說，一般教育關心的是把孩子訓練成一個樣子，自主教育則是尊重孩子的個別性，相信經由他們稟賦的本能，會發展出不完全與別人相同的特質。一般教育通常以獎、懲來誘引或壓迫孩子們去學習，自主教育則相信任何一個人都會選擇對他們自己最為恰適的學習經驗，以達成他們認為理想的人生。
《會玩才會學》所極力爭取的，就是讓孩子們有更多自由支配的時間，可以不必在大人們指指點點下，過點他們想過的日子。彼得說：「學校其實是個龐大怪獸，我們整個國家也是這樣。只要到過學校的人都知道那裡就像個監獄，但幾乎沒有人會這麼說，因為怕被人覺得自己沒教養……」
書中，彼得介紹了不少瑟谷學校畢業生的現狀，做為他立論的佐證。即便讀者不同意他的說法，這本書輕鬆自如、觸類旁通，會令人感到閱讀本身就是一種玩樂，那麼，作者的起心立意就部分成功了。
彼得格雷為自主教育聯盟所做的說帖動畫。youtube右下角「字幕」「設定」可選擇自動產生原文字幕與自動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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