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九年十一月的某一天，我去三芝鄉公所辦事，臨走時，依慣例取了一些免費的宣傳品，準備仔細看看，裡面有些關於農民保險的手冊、衛生所對一兩種疾病的預防傳單、觀光景點介紹等，還有一張四開報紙型的刊物，記得好像叫做「博物館通訊」。這些資訊，常提醒我一些我所不熟知的世界，以及若干特定的人會發生的事情，不過這張四開的報紙，卻真正開了我眼界。
走進一家咖啡館，我開始讀「博物館通訊」，它的第四版上方有一篇短文，在簡介「李榮春文學館」，歡迎大家光臨云云。李榮春？我蒐尋腦中的資料庫，沒這個名字。由於自小愛好文學，加上編譯過多種台灣史刊物，雖非文學界人，仍自詡對台灣的文學家相當熟悉，但李榮春是誰，居然重要到已經設館紀念了？過幾天閒來無事，上網查了一下，是有這號宜蘭人物（一九一四～一九九四），可是為何從未聽人提起過？再進入圖書館蒐尋書目，發現這位李先生的書還不少，進入書籍資料，發現李先生的作品，居然已出版全集了，而且連我們鄉下圖書館都藏有數本。
我納悶，文學創作者必然已發表作品多年，累積相當份量的著作，受到社會大眾肯定，且要得到一定財力的贊助，才出得了全集，李榮春寫過什麼？為何默默無名，一站上台灣文學舞台，就有了看來肥厚的八本一套的全集？三芝圖書館有他的書，我沒幾天後便借來讀了，第一本記得是《烏石帆影》舊版，封面是李先生本人，戴了頂草帽的老者，看來挺慈祥；後來才知道，這是他姪兒李鏡明找人拍的，他唯一一組的正式寫真，拍完沒幾個月，他就去世了。
讀完後我沒有所謂「驚豔」，倒是李榮春喚起我對頭城的歷史想像，過去對此地陌生，只知是吳沙開墾的第一個區域，而小說告訴我，頭城曾有泉州巨賈投資蓋了類似十三行的港邊店面，數十家，為了迎接來自中國大陸的貿易，卻因烏石港的淤積而夢碎。作者的文字，不是我們慣習讀到的北京話中文，有些夾雜，不曉得是什麼，好像可以用閩南話讀，然而也不純粹。這是怎麼回事？為何李榮春生於一九一四年，當時日人治台，連張文環、呂赫若都怨嘆無法以中文寫作，他竟然會以中文寫作？怎麼學的？何時寫的？為何創作？…腦中問號迭起，促使我借了第二本──《海角歸人》，才略曉了作者的身世。
原來，李榮春二十三歲那年（一九三七），響應日人號召，參加了台灣農業義勇團，在江浙一帶待過兩年，開闢農場種菜，供應日人侵華作戰，一九四○年他回台一陣子，又取道日本進入中國，準備與中國人一齊抗日，這次待了六年。他的中文是從小自學的，小說中的混語狀態，最顯著的是《祖國與台灣》，這部長達八十九萬字的鉅著，背景主要是江蘇省的一個鄉下，難怪文中常見吳儂腔。李榮春以台灣人的身份，誓言與祖國同胞共同對抗日本，在今天容易被歸類為「統派」，像宜蘭另一位崇拜孫中山先生的歷史巨人蔣渭水一樣，可能不受台獨基本教義派歡迎，但當年，台人親華反日，絕對是政治正確，同時也可說別無選擇。
李榮春在台灣作家中，即使以其同代作家而言，經歷都算十分特殊，幾乎整個中日戰爭時期，他都在中國江浙的日本佔領區，親眼目睹日軍的統治嘴臉，以及中國軍隊及所謂親日「和平部隊」肆虐鄉里、打劫民家，使原本豐饒過日的平民百姓，陷於匱乏與恐懼；中國或有抗戰文學，但是像李榮春這樣能夠具體而微，描述與戰況俱進的鄉民生存困境，恐也不多見，這就是中華文藝獎金委員會史無前例頒給他特別獎助金的主因，不是懾於《祖國與同胞》字數驚人，而是剛退到台灣島不多時的外省籍知識份子，由於流離失所，尚來不及將他們抗戰歲月巨大的印象與創傷，以文字篩檢成書，倒是李榮春率先做到了。
宜蘭瑪璘社是李榮春母親黃針的家鄉，即今天的四結，像許多台灣人偉大的母親一樣，她經歷過漢人與原住民鬥爭、台灣住民與日本統治者鬥爭的歲月，命是東逃西躲倖存下來的。十六歲，她嫁到李家，丈夫業紮桶，生下六子（一早折）二女，每天忙進忙出，要張羅十幾個人的三餐及家務，三十幾歲守寡，家計一肩挑，更操勞，五十六歲就中風了。李榮春寫的《懷母》（六萬字）、《八十大壽》（五十七萬字）、《鄉愁》（三十二萬字），除了無限讚頌這位母親，也書寫李氏家族掙扎、茁壯於台灣這塊土地上的詳細經過，我們幾可當做有十足代表性的庶民社會史來閱讀。
從純文學的角度看，李榮春可類比為「台灣的普魯斯特」，班雅明曾說過「一切偉大的作品都建立了、瓦解了某種文體，也就是說，它們都是特例。但是在這些特例中，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屬於最深不可測的一類，它的一切都超越了常規。」細讀李榮春兩百三十萬字的已出版文集，當能體會班雅明的洞見，無論是巍然聳立的《洋樓芳夢》（二十九萬字）或是短篇如〈頭城仙公廟廟公呂炎嶽〉，都可一窺李榮春出格的寫作志業，他立基於一種冷靜的覺悟，認為人性唯有透過小說，才能夠獲得充份的見證，因此寧願終生未娶，廁身家族，冒著「閒人」的罵名，在甚少發表文章的情況下，從三十幾歲寫到八十幾歲。
我從二○○九年十一月，閱讀李榮春作品到二○一○年除夕，全部看完，不禁掩卷而歎：「大文豪也，台灣的生命力，就在家族。」
十月二十六日我有幸在國立台灣文學館與頭城鎮公所舉辦的「李榮春文學論述與宜蘭地域背景分析」討論會上，與李鏡明醫師（李氏文學的保存者及推廣者）、彭瑞金教授（李氏全集出版的催生者）、葉永韶（李氏文學地景、民俗部分的發揚者）一起出席，鄭重邀請大家來閱讀李榮春的作品。宜蘭有幸存在過李榮春這樣國寶級的作家，他的文學內涵，其實已深入了台灣（尤其是閩南家族）的心靈及物質領域，必須當成文化遺產來承傳光大與深入研究。
李榮春是誰？歡迎大家同來認識李榮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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