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少年小說聞名於世的蓋瑞伯森,有兩百多種著作,超過2,600萬本的印量,卻仍喜歡保持清貧的生活,覺得最好的居所是野外。 圖片來源:Brian Adams攝,截取自Penguin Radom House

《手斧男孩》的作者蓋瑞伯森(Gary Paulsen,1939~)是個低調得不行的人。或許他的野外經驗告訴他,能夠「不被看見」其實是種福氣,至少可以逃過「獵殺」──無論是有形、無形的獵殺。畢竟,沒有多少作家身擁200多本書的著作權,印量超過2,600萬冊,其中1/10是暢銷書,包括《手斧男孩》再版幾百次,銷數超過數百萬冊。太招搖會發生料想不到的問題。

即使偶爾受訪,伯森的開場白也總是那樣:「我只是個講故事的人啦,不敢說別的。」他常以蠻荒時代的獵人自喻,擒到猛獸凱旋歸來,在營火晚會上披著血淋淋的獸皮,給族人講狩獵的經過。21世紀以後,他受邀將一些著作錄成有聲書,「那可比故事用寫的新鮮,我更覺得自己像是披著獸皮的獵人了。」他笑著說。

不但行為很隱諱,伯森的長相也很大眾。毫不突出的五官,臉上佈滿多年勞動刻畫的皺紋,細長的藍眼沒什麼特別光芒,不高的身材,中年後禿頭,老是戴頂棒球帽;服飾也很普通,牛仔褲,一件粗紋襯衫,有時穿著吊帶褲,一雙舒適的工作靴。促銷伯森著作的作者介紹,常強調他從事過各式各樣的工作,是「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型的傢伙,而他看起來,也就像是他做過的那些行業的人:卡車司機、獵捕人、導演、演員、歌手、水手、工程師、農夫、教師……

伯森背包裡經常攜著防水火柴、一雙備用的乾襪子、一只萬用刀。從不曾忘記有「無常」這種東西,《手斧男孩》中主角布萊恩遭遇空難墜入無人山谷時,若非正好腰上繫著媽媽給他的禮物手斧,無法擊石取火,熟食為生,就沒有後來的故事了。不但是《手斧男孩》(Hatchet,1987),還有後來因應讀者欲罷不能而寫的:

《領帶河》(The River,1991)
《另一種結局》(Brian’s  Winter,1996
《鹿精靈》(Brian’s Return,1999
《獵殺布萊恩》(Brian’s Hunt,2003

蓋瑞伯森的布萊恩系列作品的中譯5本,創下銷路佳績,2012年被野人出版社收在「手斧男孩冒險全紀錄」裡。

「手斧男孩冒險全紀錄」10萬冊紀念版。

手斧男孩,就是伯森本人!

《手斧男孩》故事中的布萊恩(Brian),就是蓋瑞伯森自己。當然,如果你不是個孩童讀者,難免會懷疑,一個13歲的男孩,如何在加拿大凍原邊沿的無人森林帶,墜機生還之後,在身上只帶著一把手斧的狀況下,獨自存活54天,終於到秋天才被一位蒐集皮毛、飛來飛去的商人所救。然而假使你讀過他的前傳《東方的太陽.冬天的月亮》(Eastern Sun,Winter Moon:An Autographical Odyssey,1993),描述他如何渡過人生的前9年,應該毫不驚訝伯恩的早熟與獨立。

這本自傳,是伯森看到姊姊寄來他們亡母的遺物,動念寫的,主要敘述6歲那年,母親帶他乘坐海軍艦艇,從美國西岸去找他生下後從未見面的爸爸;因為戰爭,爸爸移防四處,戰後到了菲律賓。這本244頁的傳記,詳細記錄了他母親如何與男人偷情,半是為了生存,半是為了樂趣與癖好,以及抵達馬尼拉之後,他發現父親根本與他形同陌路,而他的父母如何在歌舞昇平的眷村文化中,變得無所事事,以致酗酒度日。

《手斧男孩》裡的布萊恩由於母親外遇,父母離異,隻身一人在暑假飛往父親擔任工程師的石油探勘地,中途小飛機機師心臟病身亡,布萊恩憑著機師曾教他的幾個駕駛方法,讓飛機迫降在一片湖面。書中對母親多少批判,顯然來自作者伯森心中對母親的不諒解。伯森青年時代熱愛飛行,終因飛機昂貴而放棄,剛好把這段經驗用在《手斧男孩》。

伯森寫過許多他自稱coming of age(變得成熟)的書,包括早年的《狐狸獵人》(The Foxman,1977),《手斧男孩》也是,都在講一個孩童由於特殊經歷而提前成熟的主題,而這本《東方的太陽.冬天的月亮》,這本給成人閱讀的「成熟之書」,是其中最沉重的一本。書中的重大經歷,關係著他9歲回到美國之後,因為父母的墮落無以為生,不得不送他去親戚家輪流寄宿,這段經歷寫進了他第三本得到紐伯瑞少年讀物大獎的《冬天的房間》(The Winter Room,1989),以及前述的《狐狸獵人》,因為這些親戚務農,伯森才從一個明尼蘇達州的小鎮少年,變得精通農事,且開始接觸野外狩獵。

12歲回到原生家庭,伯森發現父母已成了典型的酒鬼,他迫不得已,只能到處打工,養活自己,有時還可以幫助家計。這段經歷他寫在《割草男孩》(The Lawn Boy,2007),記述一個中等智商的12歲少年,如何知道了什麼是「經濟」,以及什麼是「資本主義」。這本小書強烈批判以物質為尚的社會,而伯森「手斧男孩五部曲」中的《領帶河》、《鹿精靈》、《獵殺布萊恩》,也或多或少透露了類似的批判態度。

從12歲到14歲那兩年,伯森發現打獵可以供給他足夠的食物,終於斗膽走進了家不遠的叢林,逐漸習慣於時常在野外紮營,將獵捕來自己吃不完的獵物,轉賣他人,不但足以繳學雜費,還讓他買了一把二手獵槍,學習成為真正的獵人。《膽識》(Guts,2001)是伯森記錄這段經過的另一小傳,標榜著「手斧男孩五部曲背後的故事」,《手斧男孩》書中布萊恩製作、改良的弓箭,完全出自伯森的歷練,他在《膽識》忠說獵槍太響、太吵,而且會把周遭所有動物都嚇跑了,他遂決定棄「槍」從「弓」。

縱然「手斧男孩五部曲」不時提到如何打獵、獵物如何死亡,伯森也再三再四的強調「不要浪費獵物」。例如五部曲之五的《獵殺布萊恩》,布萊恩找到一條逃出災難的受傷狗:

這隻狗需要食物,還有細心的照料,這意味著布萊恩必須要打獵、殺生。不得已的話,布萊恩可以多捕一些魚來餵牠,即使只是小魚也行。可是,這隻狗畢竟需要鮮美的紅肉,就和狼群的需要一樣。但麋鹿的份量太多了,一頭小公鹿就可以滿足布萊恩和這隻狗的需要,這樣就不會浪費食物了。(《獵殺布萊恩》,奉君山譯)

 《怒海驚航》與《困在海中》。伯森的航海經驗,寫在他幾本與海洋有關的著作中。

「生存」絕非遊戲

《膽識》暢銷,就是因為手斧男孩寫得太逼真了,讀者希望見識到那個真實世界裡的範本。很可惜中譯的「手斧男孩冒險全紀錄」,第6本是所謂的《手斧男孩之英語求生100天》(手斧男孩中英名句選),好像滿勉強的。如果換成這本《膽識》,便功德圓滿了。

伯森自少年時代便喜歡一個人生活,《鹿精靈》中的心理分析師鼓勵布萊恩回荒野,贊賞他「心中住著一片森林」是十分幸運的,都是作者自身的寫照。實際生活中,他還喜歡帆船上的海上生活,《怒海驚航》(The Voyage of the Frog, 1990,凌平章譯,方智出版 )可見梗概。他2001年寫過一本《困在海上》(Caught By the Sea),不是暢銷書,卻是書評界公認他最好的「求生書」之一。

將伯森著作帶進台灣的,是方智而非野人出版社,只不過後者把他發揚光大了,可惜的是並沒有其他出版社跟進,譯出他手斧系列以外的其他好書。

伯森也和他的許許多多主角一樣,從孤寂中歸納出自己的人生哲學,例如:

食物就是一切。……在野外,在大自然,在這個世界上,食物就是一切。沒有食物,其他的一切,包括人類,萬事萬物,全部沒有意義。我曾經讀到過,人類的一切,從原始時代一直到未來,所有的思考、夢想、性欲、憎惡,一切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仰賴6吋厚的表土和雨水,我們需要它們來讓穀子成長,也就是食物。(《領帶河》,奉君山譯)

(布萊恩)研究真正的贏家,歷史上那些別無選擇,不得不在荒野之中討生活的人。像是早期的美洲原住民,還有因紐特人、克里族人,甚至是美國西南部的人,雖然那些地區的形勢和北方森林大不相同。對他們而言,這(註,指狩獵)不是消遣,而是生活。(《鹿精靈》,奉君山譯)

在他眼中,箭就像一道光束,要對準它該前往的方向。既不是在打靶,也不是鬧著玩的。他的心念擴散開來,幾乎進入禪的境界,一心一意,別無雜念。只有狩獵。他看著箭為了生產食物、產生鮮肉,必須要去的地方。為了產生食物,但詭異的是,生命來自於死亡。(《獵殺布萊恩》,奉君山譯)

伯森接受訪問時,曾強調「野外是是我的臥房、我的客廳、我的書房,野外是我的家。」雖然他兩度結婚,育二子一女,現在婚姻狀態良好,但是他仍習慣獨處,無論是在叢林中或海洋上,即使和家人團聚時,通常也睡在屋外的走廊。

 2006年伯森第三次參加艾迪塔羅雪橇狗大賽。他於1983年、1985年兩次參賽,三次中僅第一次跑完全程,總共時間是17天12小時38分38秒,在全部62人中名列41。艾迪塔羅全程將近1,900公里,途中驚險路段一程甚於一程。詳情見《冰狗任務》。

為孩童寫作,最值得!

至於伯森第一本聞名遐邇的著作《犬之歌》(Dogsong,1985),是他早於《手斧男孩》出版前,首次獲得紐伯瑞大獎的書。《犬之歌》與中譯的《冰狗任務》(Winterdance,魏婉琪譯,野人出版,2006)常遭混淆,前者是寫給少年讀者的虛構故事,後者是寫給大人看的深入報導,講他參與艾迪塔羅雪橇狗大賽的經過。妙的是,往往是孩童讀者將《冰狗任務》帶回家之後,他們的爸媽才成了伯森的死忠書迷。

伯森有一次談到,認識雪橇犬並與牠們參加艾迪塔羅大賽,是他人生的轉捩點之一,當時他42歲了,與狗們成了家人,需要錢來維持阿拉斯加的犬舍,使他有足夠的誘因,將原先沉沉浮浮的寫作事業,重新振興起來。

伯森選定要替孩子們寫稿,並把自己壓箱的少年記憶與大家分享。他最想告訴他們的是,人必須努力存活,才能夠體會生命的價值。雖然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在荒野生活,但求生的理性與勇氣,是每個人必須具備的。他書中的孩子主角,沒有一個是弱者。

在伯森立志為孩童寫書之後,以100美元買了一部舊的雪佛來車,跑遍全美國,向各地的中小學教師請益,有時睡在他們家的前面走廊,有時就睡在車上,白天只要逮到機會,就跟孩童們聊個沒完,「我想知道他們怎麼想事情,他們如何講一件事,他們未來打算幹什麼,以及什麼對他們最重要。我的少年小說固然有我個人的經驗為綱本,但是呈現的方式,和我那一年四處走訪孩童的內容有關。除了手斧男孩系列,我後來的寫作題材,很多來自於這趟學校之旅。」

直到手斧男孩系列洛陽紙貴,伯森甚至應讀者要求,在系列二《領帶河》之後,寫了系列三《另一種結局》,也就是如果布萊恩沒有在初秋被救,那麼他如何渡過嚴酷的北國冬天。在這本書中,他竭盡全力如實模擬了冬季在野外求生的種種情境,最後布萊恩遇上以獵捕為生的克里族印地安人,重返人群。在書籍史上,作者這樣對讀者的殷殷期盼具體回應,恐怕也是絕無僅有的。

伯森沒有受過太多正式的教育,14歲離家出走,17歲入伍3年,他的唯一真正的「教育」來自圖書館,只因為他12歲時,一位圖書館員鼓勵他閱讀,不斷的塞書給他看,他漸漸的發展出對寫作的興趣。退伍後,為了持續寫作,他吃盡苦頭,做盡各種行業,到《手斧男孩》終於開花結果,他已將近50歲。

可能由於多年的困頓維生,或是紅肉吃得過多,伯森在1990年,也就是51歲時檢查出嚴重的心臟病,不能再參與艾迪塔羅賽事了,但是他至今仍維持著在阿拉斯加Willow 40英畝的狗舍,50多隻狗的規模,繼續為大賽提供優秀的犬隻。

除了在阿拉斯加與狗們廝混,60幾歲的伯森,花很多時間在船上,獨自橫跨太平洋數次;他在新墨西哥有個200英畝的牧場,離最近的雜貨店有40英哩。他在哪裡都可以寫作,範圍已不止於野外生活,還轉移到為一切弱勢者發聲,例如對於黑人的種族岐視,起碼三次成為他著作的主題。

70幾歲的伯森,仍創作不懈,花很多時間閱讀歷史,尤其是孩童的歷史,他認為孩童是弱勢者中的最弱勢,但是孩童往往心智澄明,任何最壞的景況下,仍保持無限的樂觀,令他只能深深的感動。

1996年以後,伯森就不再寫大人讀的書了。「那是白費工夫。大人的心思只是如何付房貸、搞定老婆或老公以及工作,他們沒有時間想點新鮮的事,而且青春期之後就什麼也不讀了。小孩反而好一些,至少他們想知道更多的天下事,我覺得有義務要講給他們聽聽。」

2019年5月將滿80歲的伯森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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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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