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羅斯的去世,是英美文壇的大事。他是現代文學中獲得最多獎項肯定的小說家。 圖片來源:Hospodářské Noviny

菲利普羅斯(Philip Roth,1933~2018)在5月22日去世後,身為他多年的讀者,我立刻想到的就是整整半世紀前,1968年的某個五月天,羅斯接到第一任太太喬西的女兒海倫來訊,說「媽媽死了,請你去殯儀館認屍。」

這是喬西前一次婚姻的孩子,高中時和他們一起住過,羅斯很疼她,常撥空替她補習功課,他與喬西分居後,喬西為了堅持得到羅斯終生所有收入的二分之一做為贍養費,不惜對簿公堂,然而只要海倫到紐約小住,羅斯還是會帶她去聽演奏會,吃吃飯什麼的。

羅斯立刻趕去陪海倫,她當時住在喬西家。一進門,羅斯就看見四處陳設著他在義大利擔任古根漢學者那年,他們夫妻所蒐羅的一些不值錢的小玩意兒。他免不了望向書架,分居時,喬西要求留下二分之一書籍,在法官面前大吵大鬧,羅斯眼前那套被拆散的、二手的現代文學叢書,是他在當碩士生時,以每本25分美元買的。他謹言慎行,過去和前妻打交道的惡劣經驗,讓他心懷恐懼,不曉得這是不是什麼陷阱,搞不好隔壁房間會蹦出一個律師什麼的,說「這下子逮著你了,我們已錄下……」

喬西死得很離奇,據說是那天凌晨發生車禍,她坐在副駕駛座,開車的是她的老闆,之前不久他才把喬西給解聘了。車子行經中央公園,忽然偏離正路,撞上一棵樹,然後撞上另一水泥柱,喬西立即身亡,老闆只受輕傷。羅斯後來在《事實:一個小說家的自傳》(The Facts:A Novelist's Autobiogrphy,1988,Penguin Random House)寫道,喬西的老闆是黑人,他不禁想起多年前離開喬西之後,經常半夜接到喬西酒醉後打來的電話,指控他「一定是在跟黑女人(Negress,污辱黑人的用詞)睡覺」,為什麼喬西會這麼想像,只有天知道。

羅斯答應海倫,將為喬西安排喪禮。他在《事實》中回憶道,那些年他極少搭計程車,當天為了辦事,他還必須走好一段路到地鐵,在路途中突然想到,自己其實可以不必那麼節省了,因為那個無理取鬧、正在打官司要他拿出所有收入二分之一做為贍養費的前妻,已不在人世,他也無須從微薄的收入中,再攢下律師費來跟她打官司了。於是,他招呼了一部計程車趕到葬儀社。

喪禮時,羅斯終於見到喬西的前老闆,這位肇事者額頭上貼著膠布,似乎依然驚魂未定。羅斯和他嚴肅的握握手,沒有交談,當然他很好奇車禍是怎麼發生的,卻阻止自己多問,深怕節外生枝。事實上,羅斯從未再聽過或見過這個人,書中他稱呼這位仁兄為「我的解放者」,用的是比較鄭重其事的「emancipator」。

人生在世,多所綑綁,這是羅斯第一個「大解放」。事實上,如果沒有喬西之死,說不定還沒有日後羅斯的文學成就,因為他當時已被喬西整得大感人生乏味,甚至開始有點恨世了。至少就《事實》中所述,《波特諾伊的怨訴》(Portnoy's Complaint,1969)是否能夠得以順利誕生,可能是個大問號。

   《事實》書封。

本名Margaret Martinson的喬西,是少數因為身為作家之妻而有人幫她立傳的女性。圖片來源:NAOMI SAVAGE攝。

羅斯的人生大敗筆

喬西之死,以羅斯的講法,是介於馬丁路德金恩博士與羅伯甘迺迪這兩個行刺事件之間。羅斯不屬於嬉皮世代,也稱不上是之前的、垮掉的世代,不過以當時美國動盪的社會氣氛,已足夠使任何具備思辯能力的知識份子,蘊蓄足夠的反抗能量,表現在他們的公、私生活裡。當然,他偶爾會參加各種示威遊行,不過人生戲劇真正的引爆點在於:他愛上了喬西,一個跟他完全「門不當、戶不對」的女性。

羅斯來自於一個中規中矩的中產階級家庭,父親是保險公司的中級主管,母親是能幹的家庭主婦,毫無瑕疵的把羅斯及他哥哥教育成人見人誇的青年。若非父親願意大肆舉債,送羅斯去Bucknell大學見世面,他可能就在老家紐渥克(Newark)當地的大學讀完書,找個工作,娶妻生子,一輩子在猶太社區的庇蔭下,安全渡過一生。1954年大學畢業後,羅斯到芝加哥大學攻文學碩士,當時的芝大是美國頂尖的社會科學陣營,羅斯雖然讀的是文學,卻有包括索貝婁(Saul Bellow)等級的甚多文史秀異份子可以時常切磋,特別是這些知識菁英中猶太人甚多,更讓羅斯覺得在芝大賓至如歸。

起初喬西對羅斯並不感興趣,羅斯在《事實》中翔實的記錄了他們的第一次談話,是羅斯自己一廂情願。當時喬西在芝大校區的餐廳工作,金髮美女,羅斯打聽到喬西原來也是芝大的碩士生,因離婚必須撫養一對8歲、6歲的小兒女,只好輟學打工。他們開始交往後,發現除了性交之外,並不投合,但羅斯總以喬西身世堪憐,原諒她的言行。羅斯寫道,如果喬西有一個像自己的那個勤勤懇懇的父親,她當然可以變成羅斯那樣的人,誠實、正直、上進,甚至博學、幽默,但喬西沒那個條件,她的父親多年失業在家,子女都必須自謀生路,她能夠讀完大學到芝大讀碩士,已是件了不起的事了。

因為喬西,結束了羅斯的處男身份,22歲的他覺得至此才算完全脫離父母的管束,獨立了,自由了,算是個里程碑。但是4個月後,喬西說她懷孕了。羅斯百思不解,因為每次性行為,他都要喬西裝上子宮膜避孕,怎可能懷孕?但喬西帶來她的婦科醫生,為她親口作證,後來醫生又給喬西墮胎藥,導致子宮出血,羅斯於是帶她到醫院動子宮刮削手術,才完成墮胎。

1956年之後羅斯和喬西藕斷絲連,直到喬西二度懷孕。《事實》中羅斯沒有明講為什麼他還留戀這段感情,愛與相互尊重早就沒有了,分分合合時兩人的日子像在精神病院裡,剩下的無非就是性啦,他承認無法抗拒喬西。另一方面,他試著和其他女性交往,卻總感到味如嚼蠟,比起喬西,這些女性個個如溫室中的花朵,喬西昂揚的生命戰鬥力仍常令羅斯動容。他們斷斷續續同住,羅斯也帶喬西回紐渥克看過他的父母親,然後,羅斯26歲時,喬西又懷孕了,而且宣布要留住孩子,如果羅斯不肯負責,她就去找羅斯的父母負責。

這時羅斯已剛當上芝大講師,是教職員中最年輕的成員,加上小說《再見,哥倫布!》剛要出版,羅斯自己的解釋,是喬西想藉生孩子留住他。他苦求喬西墮胎,喬西不配合,於是羅斯只好提出交換條件:如果喬西願意去墮胎,他就和她結婚。喬西大喜過望,拿了羅斯給的300美元手術費,手術結束後回到家,還跟羅斯訴說了好多手術的驚險細節。

只不過,羅斯日後才發現,喬西根本沒懷孕,婦產科醫生驗孕時,喬西根本是從一個懷孕的黑女人買來一些尿液,與自己的尿液掉包,才檢查出有身孕。

《當她好的時候》書封。

《身為男人的我》書封。

「事實」究竟是什麼?

羅斯是美國文學史上獲獎記錄最輝煌的小說家,近十年來,更是每年列在諾貝爾文學獎的決選名單裡,只差一個諾貝爾獎,他就是當代文學的大滿貫得主了。雖然如此,他1960年以《再見,哥倫布!》拿下第一個國家圖書獎時,該書僅賣出12,000本,並不是暢銷書,直到《波特諾伊的怨訴》在1969年出版,10週內便狂銷42萬本,才使他成為美國文學界的新貴。

1962年羅斯與喬西正式分居,喬西車禍去世前的這6年,羅斯繼續在大學教書,並且有了新女朋友,兩人來往的背景是紐約知識圈,激發羅斯對於所謂「猶太性」(Jewishness,或譯猶太人生存狀態)的理解,開始醞釀一本揭發猶太人保守性的書,也就是後來引起軒然大波的《波特諾伊的怨訴》,內容中的性爆發,作者寫到無數「肉棒」、「手淫」、「肏」、「小穴」等煽情字眼,其實是雞湯上的浮油,目的在招引讀者來吃,真正的雞湯是在講美國猶太人文化的形塑過程,種種倫理、道德的偽善之源,以及各式典範與禁忌對一個成長中少年的摧殘與壓抑。換而言之,對於性和人情世故的愚蠢,似乎就是成為社會棟樑的人性代價。

《事實》中羅斯對於與喬西描述至為詳密,該書出版於1988年,此時羅斯已寫過兩本與喬西相關的書,一本是《當她好的時候》(When She was Good,1967),以喬西為範本,描寫書中主角露西(Lucy Nelson)如何長大成人,以致於成為一個蓄意摧折男性的女人,另一本是《身為男人的我》(My Life As A Man,1970),論及作家的生活,包括與他的女人莫琳(Maureen,也就是喬西)交往的經過。《事實》則是更進一步,藉著探討前面二書的創作根源,羅斯寫下了他真正的青壯年時期自傳。因此,雖然羅斯去世前沒有留下正式傳記,《事實》與寫他父親的《遺產》(Patrimony:A True Story),咸認是羅斯的兩大自傳。

羅斯在《事實》中赤裸裸寫出對喬西的恨意,並說,這樣的恨意甚至使他成為一個恨自己的人。無怪乎他見到喬西的棺材,立刻對著棺材說:「你已死了,而且用不著我動手。」(You're dead and I didn't have to do it.)羅斯去世後的悼文中,有好多人提到這句話。

喬西葬禮後沒幾天,羅斯收拾簡單包袱,到曼哈頓北邊一個叫做Yaddo的地方閉關。他一天工作12至14小時,沒多久就把《波特諾伊的怨訴》修改完畢,帶著完稿回到紐約市內時,感覺勝利在握、堅不可摧。更快意的在後頭,他把文稿交給經紀人,沒幾天便接到藍燈書屋回話,他們願意預付25萬美元和他簽約。羅斯的寫作生涯起飛了。《事實》中說,當他將支票簽名兌現時,掌心還發汗呢。

羅斯過去常表示:「我寫虛構小說時,你們就說這其實是我的自傳,當我寫自傳時,你們就說這簡直是虛構的小說。既然你們那麼洞若觀火,而我那麼混淆不清,是真是假,就讓讀者去想想吧。」

作者無法永恆,但作品是永恆的。羅斯的創作,仍值得有心人嚼味。

羅斯說:「說來有點不感恩,但是我並不為了讀者而寫作,我照顧的是小說本身,讀者必須照顧他們自己。」

     

延伸閱讀:

《再見,哥倫布!》,菲利普羅斯,余理明、張迪譯,書林,2012。

《波特諾伊的怨訴》,菲利普羅斯,鄒海侖、陳婉容譯,書林,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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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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