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勇氣、智慧與幽默於一身的薩克斯醫師。 圖片來源:pragmatismo

奧立佛薩克斯(Oliver Sacks,1933~2015)去世前,在美國付印的書籍數量超過百萬冊,有一次他演講,主持人說:「薩克斯醫師堪稱是美國神經醫學界的小賈斯汀(Justin Bieber)!」惹起哄堂大笑。

儘管名利雙收,自從1979年,他一直住在紐約市布朗士區一個叫做城市島(City Island)的小島上,喜歡繞著2公里長的小島游泳,此處離他看診的醫院也近。直到1995年,他才搬到曼哈頓區的西村公寓。

在Youtube無數薩克斯的訪談、演講或介紹影片中,我特別喜歡的一則,是他在西村公寓中介紹自己的書桌。那是一張樸實無華的窄長桌,看來像飯桌,除了一具電話,桌上擺著薩克斯醫師心愛的物件,例如:不超過巴掌大的金屬塊、化石、岩石或礦石結晶,鼠狐猴(Lemur)的照片,一座削鉛筆機等……他對大家解釋:「在這個脆弱、多變的時代,我喜歡身邊有這些看來微不足道的物件做伴,它們才是最堅韌的、可以永遠存在的東西。」

薩克斯特地拿了一塊鉿(原子序數72)的團塊给大家看,再拿了一塊鑄模方形的銀色銥(原子序數77)在手中揉搓把玩,說好愛它在手裡的感覺;這是他72歲及77歲得到的生日禮物。雖然他沒有解說,銥是所有元素中密度第二高的元素(僅次於鋨),耐腐蝕性是所有金屬元素中最高的,在2,000℃高溫下仍然能抗腐蝕,確實是「永遠存在」很好的例示。

然後薩克斯挑取一塊藍綠藻疊層石(Stromatolite),細細的撫摸它,說這是地球最原始的(37億年前)地質構成物之一,現仍存在於澳洲。接著他語重心長的告訴我們:「我很關心『生存』(survival)的主題。哪些人如何生存著?為何生存?我的書探討最多的就是這個。」突然間,為什麼他喜歡鼠狐猴的答案出來了:牠是全世界至今發現的、體型最小的靈長目動物,體長通常只有13~28公分,其存在本身就是傳奇。

環顧這個比較像是中學生的書房,還有一張小方桌,薩克斯坐在它前面,作勢以兩指敲擊打字機,卻說:「我還是比較喜歡用手寫,用鋼筆。」望著窗外的人車往來,他有感而發:「在這個房間裡,可以聽到外面噪音,我就是喜歡有點生氣的地方。」說著說著,他放了首古爾德(Glenn Gould)演奏的巴哈846號鋼琴曲

熟悉他著作的讀者,應會記得《鎢絲舅舅》中的這句話:「記得5歲的時候,有人問我,在這世上最喜歡什麼東西,我答道:『煙燻鮭魚及巴哈。』(如今60個年頭過去了,我的答案依然一樣。)」

影片最後,薩克斯做了以下結論:

坐在這裡,我常想起在10歲到14歲的那些年,當時我對化學(尤其是金屬)非常感興趣,那是我人生中最快樂的日子,現在我離鄉背井,父母去世了,我的哥哥們都去世了,一切不再復返,這張好像很孩子氣的書桌,上面擺著的東西,可以讓我得到一些慰藉,有回到老家的感覺。

這時,薩克斯醫師轉過身子,正面坐著對鏡頭,我才發現他身上穿的T恤,竟然印的是密密麻麻的化學元素表,有100多個元素。

薩克斯醫師的鋼筆手跡。他從不以打字機或電腦寫作,鋼筆及筆記本是他的最愛。圖片來源:Oliver Sacks官網

自傳:《鎢絲舅舅》與《勇往直前》

拍攝這段「作家的書桌」,時間是2010年,細心的觀眾或書迷,會注意到薩克斯醫師右眼有點異樣。2005年他罹患黑色素瘤,一種皮膚癌:「它大概慢慢長了一段時間,此刻已長到接近視網膜的中央窩,這個微小的中心區域是感光最靈敏的地方。黑色素瘤惡名昭彰,確診時,我覺得自己彷彿被判了死刑。」他在自傳《勇往直前》(黃靜雅譯,天下文化,2016)中,這麼有條不紊的寫著,像在寫他那些神經科的病患故事一般,描述自身的病況。

大難臨頭,薩克斯不忘幽默,他寫道:「我害怕失明,但我更害怕死亡,所以我和黑色素瘤打個商量。我跟它說:如果一定要的話,拿走我的眼睛吧,但請放過我身上的其他部分。」

經過3年半痛苦的治療,他的右眼完全失明。當時是2009年9月,他76歲,平生的重要著作已泰半完成,除了《鎢絲舅舅》是他的家族史,兼談他接受科學薰陶的經過之外,他的書內容遍及人類種種的身體障礙,因而形成多樣的感官世界,以及他們如何在異常的覺知狀態下,過著相對的正常生活:

• 論偏頭痛,(Migraine,1970)  
• 睡人(Awakening,1973,范昱峰譯,時報出版) 
• 單腳站立(A Leg to Stand On,1984)
• 錯把太太當帽子的人(The Man Who Mistook His Wife for A Hat,1985,孫秀惠譯,天下文化)
• 看見聲音:走入失聰的寂靜世界(Seeing Voice:A Journey Into the World of the Deaf,1989,韓文正譯,時報出版) 
• 火星上的人類學家(An Anthropologist On Mars,1995,趙永芬,天下文化)  
• 色盲島(The Island of the Colorblind,1997,黃秀如譯,時報出版)
• 鎢絲舅舅(Uncle Tungsten:Memories of A Chemical Boyhood,2001,廖月娟譯,時報出版)
• 蕨樂園(Oaxaca Journal,2002,黃芳田,馬可孛羅)
• 腦袋裡裝了兩百齣歌劇的人,Musicophilia:Tales of Music And the Brain,  2007,廖月娟譯,天下文化)

在《勇往直前》中薩克斯承認,生理上失明,會導致心智上失明,因而他興致勃勃的寫下9萬字的「黑色素瘤日誌」,就像他曾以斷腿重傷的療治經驗,寫成《單腳站立》那樣,「我的眼睛受傷所造成的感知結果,構成了一片任我探索的沃土。」

換是其他暢銷作家,薩克斯醫師這樣的身體狀況,大概早已成為新聞報導的素材了,但是由於他從未允許別人將他視為名流,也拒絕去經營那種社會賢達的生活,以致他生病及復原的經過,要等到他的自傳《勇往直前》出版後,讀者才得以一探究竟。

薩克斯堅持過他一向自由自在的生活,白天還是在 Beth Abraham醫院精神科看診、巡房(1966~2007),看診後,便到附近的紐約植物園走走巡巡,藉機抒壓。他偶爾旅行,晚上見朋友談天說地,回家就是看看書、彈彈鋼琴、聽聽唱片等,要不就是在他的大小筆記本上,記錄下所見所思,他的書都是這麼來的。他在任何地方寫作,咖啡館、餐廳、辦公室、車站、飛機場,甚至聽演奏會時都還勤寫不輟。

事實上薩克斯根本不需要書房或書桌,他源源不絕在腦中生成文章,大小筆記本成了書的原稿,他習慣寫很多次原稿,然後交給出版社統籌整理成定稿。據統計,他一生的大大小小筆記本,共有600多本。

薩克斯小時與父親合照。  

剛出社會的騎士英姿。

年老後仍好水成性。以上圖片來源:Oliver Sacks官網

薩克斯是個科學家嗎?

唯一因為著作暢銷所衍生的義務,就是給讀者回信,但是來信實在太多了,平均每年1萬封信,薩克斯只回信給10歲以下的小孩,或是90歲以上的老人,以及監獄裡的受刑人。他生前6年的伴侶海斯(Bill Hayes)2017年發表的書Insomniac City:New York, Oliver And Me,證實他從未覺得自己很了不起,充其量就是一個對人類精神現象很好奇的科學家罷了。

不過,小心「科學家」這三字,薩克斯當然感覺的到同行對他的嫉妒,就有人諷刺過他,引用他那本《錯把太太當帽子的人》的書名,說他是「錯把門診病患當成文學素材的人」,甚至質疑、挑剔他的神經生物學素養。至於他自己,曾多次振振有詞為他的病患故事做辯護,說這是承襲19世紀診間記錄的優良傳統,佛洛伊德是這樣做紀錄的最後一人。

但是,薩克斯也有意無意的提及盧力亞(Alexander Luria,神經心理學的奠基者之一)曾在給他的信上說,盧力亞去見巴伐洛夫(Ivan Pavlov,以古典制約論著名,1904年諾貝爾生物醫學獎得主),巴伐洛夫把盧力亞的書撕成兩半,還將碎頁丟在盧力亞腳下,罵道:「你怎膽敢說自己是個科學家。」

薩克斯崇拜盧力亞,讀這封信,簡直嚇呆了。他當然知道,不要說他自己了,即連佛洛伊德,克里克(Francis Crick,發現DNA,與華生在1962年共得諾貝爾生醫獎)在《驚異的假說》(劉明勳譯,天下文化,1997)中也曾寫道:「以現代的標準來看,很難稱佛洛伊德為科學家,他只能算是有許多新鮮主意、非常具說服力而且寫作能力優異的醫生,使他成為心理分析這一門風尚的主要創始者。

是的,科學研究是有門檻的,與著作暢銷是兩回事。所以,當克里克1986年認識薩克斯之後,願意同他交往及不斷將新的論文寄給他,詢問他看法時,真是讓他深感榮幸。可是薩克斯畢竟懂得謙虛,受訪時多半只說自己是個博物學者,是個大自然的探索者,「我探索過許多奇異的神經領域,神經異常疾症的北極與赤道。」從未強調自己是個神經生物學的研究者。

不僅如此,薩克斯還經常自我調侃,他年輕時本來就在醫學研究與文學寫作之間猶豫難決,幸好他眼手協調很差,常把樣本弄丟了,或是搞壞機器,實驗室裡的師長於是對他說:『薩克斯,你真是個討厭鬼,滾蛋吧,去看門診好了,這樣危害會小一些。』」結果他反而因禍得福。

2015年8月29日,根據薩克斯醫師伴侶Bill Hayes的記錄,安寧看護發現他的呼吸已減緩,Hayes及薩克斯的助理凱特,開始動手把一些薩克斯平常喜歡把玩的物件,集中在他床邊的一張圓桌上,包括了盧力亞的《破碎的人》,這個1987年的版本,有薩克斯寫的推薦序。8月30日,薩克斯在家中去世。圖片來源:The Guardian

神經醫學的文學桂冠

幾乎每本薩克斯的著作,都令人愛不釋手。他記錄的每個「奇人」,不論是基因導致的「異常」,或是環境塑造的「超常」,都充滿了詭譎的人性展現,他們獨樹一幟的存活於人間,總是能夠讓我們了解到何謂造化之妙。

薩克斯知無不言、言不不盡的寫作特質,促使我們放心閱讀。讀者不是在目睹人生的悲劇或喜劇,也不是在學習、參考臨床文獻,一切尋尋常常,好像我們在和那些書中的主題人物喝一杯咖啡,或是一起散散步,你從此會關心這些人,或這類的人,知道他們身不由己卻堅強的活下去,其實富含著更神秘的生之勇氣。他的所有著作裡充滿了醫學名詞,但這只是在給他們生存的現象做註解,無論「病」症有無解藥,讀者驚歎的是他們總是能找到生存的對策,過完每一天。

在《勇往直前》中,薩克斯談到父親是內科醫師、母親是外科醫師,三個兄長中的兩位也是醫師,但三哥是思覺失調症(精神分裂症)的病患,而他身為醫師,青年時代卻嚐遍各種精神藥物,在其中實驗、追求人的感官最大化,有幾次還出了很大的問題。雖然來自顯赫的文化背景,他也似乎不在乎自我曝光,大談露水式的同性戀情之舒暢愉悅,雖然他從40歲(1973)起到認識Hayes(2009)之間不曾有性行為。

薩克斯的書,被很多「神經多樣性」(neurodiversity)的提倡者視為經典,但他不止於尊重神經多樣性,從來就認為人不應該有所謂「典範」,典範的產生乃出自公眾的需求,並非人自身的需求。

且不論薩克斯優美的文字敘述,特別寬鬆的道德尺度,是他的醫學報導得以提升為文學的重要原因。若比較盧力亞的《破碎的人》(歐陽敏譯,小知堂文化,2000),可能更容易了解薩克斯著作的親和力,因為他是醫師,得以深入探問病患的私密,無論是生理或心理的,但是他寫作的時候,卻是以朋友般的善意去推敲病情,陳述病況。

你可以感到薩克斯對他眼前的人、筆下的人,是真心關懷的,這往往比單純做研究更耗神,且遠遠不是「同理」兩字所能完全形容。但他也說過,寫作只是在與世界對話,書本是寄給讀者的信,或長或短的信,希望你們終有一天能夠接到他的訊息。

薩克斯醫師的著作。圖片來源:Oliver Sacks官網

     

延伸閱讀

賴其萬,〈腦神經科學的冒險家:奧立佛薩克斯〉,民報,2015/9/30。
陳玉慧,〈奧立佛薩克斯的書房〉,收於《我不喜歡溫柔》,大田出版,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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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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