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年前,原籍英國蘇格蘭的安卓亞吉利斯(Andrea Gillies)是個兼職作家,寫過一兩本關於品酒的書,及其他雜文。不過人的命運,常有奇怪的轉彎,吉利斯萬萬沒想到,婆婆南絲在阿茲海默症確診後,她為了照護先生克里斯的養父母南絲及莫利司,寫了一本關於失智的報導,意外的提升為全國知名的作家,並走紅到國外。
這本書原來的書名是:Keeper: A Book About Memory, Identity, Isolation, Wordsworth and Cake。很怪的名字,「照護者:一本關於記憶、認同、孤立、華茲渥斯及蛋糕的書」。華茲渥斯是文藝復興以來最重要的英國詩人之一,作者大概是以他來代表書中寫到的所有文學家對她的啟示。此書的美國出版商,發覺書名沒有切入要點,改了名,成為Keeper: One House, Three Generations, and a Journey Into Alzheimer's(照護者:一棟房子、三個世代,以及一段阿茲海默症的旅程)。大致上說,它是一本關於失智者的照護、以小說體裁寫成的生活實錄,間雜文學類比、哲學沈思及科普介紹。
儘管英美出版商用心良苦,希望藉助輕鬆的書名,使這本書不要淹沒在坊間關於失智照護的書海裡,台灣的出版商卻另有想法。他們快手快腳,買下英國版本的翻譯權,將之冠上你可能想像到最正式的書名:「記憶的照護者:阿茲海默症的侵略軌跡與照護歷程」(許桂綿譯,生命潛能文化,2011),並找來醫界及社工界推薦,只是很可惜的,沒有獲得太多後繼討論。
論重要性,《記憶的照護者:阿茲海默症的侵略軌跡與照護歷程》比一般寫失智的書,可能還來得更顯著一些。作者與失智狀況越來越嚴重的婆婆南絲朝夕相處,篩選摘錄她的話語與行為,絲絲入扣,精準呈現失智症病的進程。這種書寫本身,已是珍貴的病史文獻,而且作者同時寫下大家與病患相處後的精神狀態變化,包括南絲的先生莫利司、兒子克里斯、三名孫子孫女、社工人員,當然主要的是作者自己,隨著婆婆失智日漸嚴重,天天覺得坐困愁城。
凡此種種,都是真正想為失智父母盡孝道的子女,所急於知道的實況細節。市面上銷售的失智照護書籍,若與作者對於婆婆各式狀況的陳述相比,都太抽象了,更或許會給子女帶來不切實際的幻想,以為家屬(甚至自己一個人),便足以照護失智病人。《記憶的照護者》很清楚的告訴我們,失智病人是個社會問題,政府與民間、社工與家屬等,皆必須盡一份力量,協同幫助病患,否則除了失智者本身以外,受害者還會擴大範圍,毀了照護者(無論多少人)的人生不說,終點還是一樣的:痛苦、死亡。


沒有記憶,就沒有文明!
《記憶的照護者:阿茲海默症的侵略軌跡與照護歷程》作者吉利斯很明智的話說從頭,沒有做什麼花俏的跳接。故事開頭,婆婆南絲79歲,公公莫利司76歲,兩人原來在退休後過得不錯,南絲失智之後,生活運作卻越來越困難。一如所有接納長輩到家裡照護的子女輩,作者夫婦是在這時才插手協助。
作者及先生克里斯是在家工作者,經濟能力有限,左思右想,考慮過一些地方,終於在蘇格蘭北部一個荒僻的海邊岬角上,相中這棟古老的維多利亞建築,空間略做區隔整修,讓公公婆婆有獨立的起居室及盥洗室,並設有通道,可直達大家共用的廚房。屋子不貴,由作者夫妻購買,公婆也出了一點點錢。
婆婆雖然失智,但身體還好,公公神智健全,卻開始不良於行。這樣的空間設計,當然是作者夫妻預想,公婆可以大部分時間相互照料、作伴,再由兒子與媳婦供餐,輔助公婆衣食住行各種瑣事,並有南絲鍾愛的三個孫子兒女來承歡膝下。書最前面的100頁,盡是作者對住家新環境的訝嘆與改造,馬房、室外的庭院及綠野,友善的鄰居農戶等,都讓她覺得開心與興奮,婆婆也跟著她在花園或廚房忙東忙西,只是,婆婆似乎對於外在一切越來越沒有感應,開始抱怨家人都不愛她。
她每天都抱怨我們沒有人愛她、沒有人喜歡她、沒有人要她在這裡。我們花了許許多多的週末,試圖說服她是錯的。然而嘗試說服一個人你愛他,是一項令人精疲力竭的工作,特別是你必須反覆說明,在間隔20分鐘後,又得一字不差的重頭再敘述一遍。每逢週末,克里斯就會替代我,為她做解釋……「媽,事情是這樣的,我們不是故意要忽略你,是因為我們都很忙,有自己的事要做。我們都得工作……才能付得起這棟大房子的貸款,同時又要照顧你。當我們不工作的時候,有時也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我們會想要出門去,和孩子在一起,畫畫、讀書等等。我們沒辦法每天在這裡一直跟你說話,你必須了解才好。
婆婆沒有答腔,只是拿著刀子不斷戳著手中的馬鈴薯。過一會兒,當作者夫婦招呼大家來吃飯時,她卻拒絕從扶手椅上起來:
「我不要去。」
「是晚飯時間了,有湯,自己做的麵包,還有蘋果派。你剛才幫忙做的,還記得嗎?」
「我──不──要──去。」
「你不餓嗎?」
她看著我,深吸一口氣,又想一想,然後又吸一口氣。
「我很明白你在做什麼,你想要把我從這裡弄出去。」
「對,現在是晚飯時間。就在那裡,門那邊,廚房,你的食物正在等你。」
「我很明白你在做什麼,我不被允許走出這裡,我要留在這裡,我被告知要待在這裡,不可以動。我一根肌肉都不要動,我不被允許在那裡,不,那是她這麼說的,她說我要一直留在這裡,不可以動。那個擁有這個地方的人告訴我,我要留在這裡,我不可以吃任何的東西。」
假使你碰巧讀過拉崗的老師,法國精神醫學界大師德克雷洪波(G. G. de Clerambault),1872~1934)對於精神病患的描述(洪萍凰譯,行人出版,2005),或是佛洛伊德的《史瑞伯:妄想症案例的精神分析》(王聲昌譯,心靈工坊,2006),再讀到《記憶的照護者》書中這類敘述,應該不難發現,作者一家人所面對的南絲,已是精神失常的人了。雖然很少家屬願意朝這方面去思考,因為失智者曾經是我們最親愛的人,是配偶、是爸媽、是祖父祖母等等,我們不忍這麽斷言他們。 對於失智症的精神面貌,如果大師級的作品尚無法喚起你的想像或推斷,最好的方法,可能是去找一本研究記憶的書籍讀讀。
20年來,記憶學在西方心理學界已漸成顯學,沒有記憶不會有文明,很多專家從各種實驗、觀察與理論,去介紹和記憶(或兼及失憶、虛假記憶等)所帶來的問題(包括精神、家庭、社會、政治等),以及依照它們的結構,哪些部分可解釋或尚待解釋、可療癒或無可救藥。 例如哈佛大學的一位記憶學專家夏克特(Daniel Schacter),曾著有《找尋失去的自我:大腦、心靈和往事的記憶》(Searching For Memory,高申春譯,吉林人民出版社,1998),他的書可以肯定的告訴你,《記憶的照護者》中的婆婆,在上述的情形,就是加拿大著名實驗心理學家(Endel Tulving)所說的「情節記憶」(Episodic Memory)喪失了,南絲只能把一些還記得的時間、地點、人物、情緒等,以片斷印象胡亂拼湊,成為她講出來的這套「說辭」。


沒有記憶,就沒有生活!
我看過一個關於失智的記錄片,幾位男士承認他們失智了,為使生活盡量正常,想出各式各樣的方法,來幫助記憶。其中一人說,他每天早上走進浴室,總是記不起來自己到底刮過鬍子沒?刷過牙沒?等等,所以只好安排了每天晚上睡前,把第二天該在浴室做的事情之工具,全部搬出來排好,第二天每做完一事,就把工具收進櫃子。這樣的話,他一目瞭然,不會一個動作重覆的做。
看這個片子時,我不禁為他捏把冷汗,好,今天他曉得怎麼刮鬍子、怎麼刷牙,如果哪一天他連做這些事都不知道了,還會把工具搬進搬出嗎?或是哪天他連浴室是什麼都不知道了,還會進去浴室嗎?
這些事情,都發生過在《記憶的照護者》作者的婆婆身上:南絲起先是不肯摘下她的假牙,當然也無法洗假牙,一張嘴便看到假牙上繽紛的食物渣渣,以及牙縫中的綠色蔬菜,但她似乎完全不以為意。然後──
她開始會在睡覺時把假牙拿出來。這是一項新的進展。過去好長一段時間,我們都無法要她把假牙拿下來,但現在,她卻常常一早醒來,下顎凹陷,以一種奇特的方式說話。顯然,那「東西」已經出來了……它常在夜間被放到難以預料的地點:抽屜、壓在某物下方、窗台上。一天早上,我們在廁所的馬桶裡找到它,好端端的躺在水面下,沒被沖走。
作者發現自己常常在半夜驚醒,心碰碰的跳,全身冒冷汗,自問當初主動提議照護婆婆公公,會對她自己的家庭帶來怎樣的未來?她沒料想到,公婆會那麼快變得如此倚靠他人,也不曾預期,照護他們的重擔,竟全都落到她一個人身上。現在,幾乎每天都有新的狀況和意外,只能讓「監控」公婆的範圍與時間與日俱增,才可能使一切在正常的軌道上,換句話說,「風險評估已變成生活的一部分」,忐忑不安已成為家人們的經常心情。而公公婆婆之間的對話,永遠是這樣的:
莫利司坐在前院抽著悶菸,久久不離開,南絲不時來到他跟前,詢問她可以為他做什麼,卻沒有一次能夠完成他的指示。
「我說我的拐杖!我的拐杖!我需要拐杖才能走進屋裡,不是報紙!」
「菸灰缸,南絲,菸灰缸。你知道什麼是菸灰缸吧。去找安卓亞(作者)……你說『誰?』是什麼意思。你看,她就在那兒,在廚房裡。廚房!穿過那扇門。你現在要去哪兒?那門!哦,我的老天!」
「爺爺奶奶為什麼老是在吵架?」傑克問(作者的11歲兒子):「奶奶又為什麼不知道叉子是什麼?」
根據記憶學專家夏克特的分類,南絲不曉得「什麼」叫做什麼,是屬於語意記憶(Semantic Memory),沒有這種記憶,南絲根本無從接受他人任何指示,她「從視覺輸入訊息來提取概念及其聯想的能力已被嚴重破壞」。然而公公莫利司似乎永遠不能(或不肯)接受南絲失智的現實。其實,像莫利司這樣的家屬並不在少數,耐性特佳的人仍會不懈的和病患溝通,直到自己挫折、絕望甚至發瘋為止。
假使南絲保持沉默也就罷了,但她也仍在努力與周邊的世界接上線,所以會不斷的嘗試,結果卻是不斷的受到糾正、指責,不曾做對一件事,不曾說對一句話,每天醒來,周圍「沒有她認識的人」(她當時已不認得莫利司或其他家人了),也不曉得自己身在何處等等,請問,難道她不會也挫折、絕望甚至發瘋嗎? 記得在書中前面的部分,南絲的情況還沒有這麼嚴重時曾這樣告訴作者:
「我最近感覺不大舒服,」她告訴我,「但我不確定是怎麼回事……到底是什麼不對勁,但是我找不出來。」
她用手敲了敲自己的額頭,眼睛裡充滿了淚水,「我的記憶不管用了,我記不得事情了,即使是很小的事情,對我關係重大。他們說我會好的,醫生這麼說。我必須有耐心,但你知道嗎?非常困難。」

沒有記憶,就沒有自我!
有一天,婆婆南絲開始爆粗口了,首先罵孫子「屁眼」,再是罵媳婦「母狗」,連家中兩隻狗都被她莫名其妙的支來遣去,大罵「雜碎」。大家除了忍氣吞聲之外,沒什麼別的辦法。再來就是暴力,南絲開始用她手上的武器(餐刀等等)想攻擊人,攻擊這些叫她做這、要她做,卻永遠對她不滿意的「陌生人」、「敵人」、「可恨之人」。
從早餐到睡覺時間,沒有一刻安寧,麻煩事一件接著一件。凱特琳整個下午都在哭,傑克也說:「為什麼奶奶對我們這麼兇?」於是我們談了談有關阿茲海默症的事。
「她不再是你們從前的奶奶了,」我說,「你們的奶奶已經不見了。」
再接著的一週,作者夫婦帶全家老少到印度餐廳,慶祝蜜莉的考試成績,在餐廳裡,大家首度發現,南絲不再會使用餐具了:
我們把叉子放在她手中,她卻無法協調自己的動作,把食物從盤子移到嘴裡,於是她轉而拿起刀子。我們幫她把食物切好,把她手裡的刀子拿走,再一次把叉子拿給她,她又把它放下,拒絕使用,最後乾脆用手指夾起咖哩來吃。我們為她點了一份雞肉拷瑪,這道菜不容易用手來吃,給了她很多麵包屑,她似乎也不會用勺子舀起。她用指尖捏起一些飯粒,一次一些,塞進嘴裡,然後是幾片雞肉,還開心的舔了舔手指……
作者好不容易申請到短期的照護之家,讓南絲去一兩個禮拜,這時在醫院開刀的公公莫利司也還沒回家,大家趁機去別處渡假,並嚴陣以待即將出現的局面。
依照夏克特的講法,南絲應已進入逐漸喪失「程序記憶」(Procedural Memory)的階段,這是人的內隱記憶,是學習來的沒錯,但幾乎已成為一種本能,拿叉子就是個例子,或例如原來游泳得很自如的人,突然不會游了等等。情節記憶與語意記憶加起來是人的「外顯記憶」,是可以從言語發現的記憶,程序記憶則是重要的內隱記憶;如此看來,南絲的失智進程是快的,兩年之內,她失去了幾乎所有的記憶。
作者屢申請政府的照護之家,希望把兩位老人家都送到那裡長期居住,因為公公此時已無法自行走路,且還掛念著婆婆的病況,希望能和她在一起。申請多次沒下文,才發覺是公公從中作梗,在社工訪談時,總堅稱他們在作者家過得很好,很能適應,而婆婆總有辦法在面對社工時,笑咪咪的,答話避重就輕,讓來者認為她還適合家居。
政府這時願意妥協的,就是加派長照鐘點,作者說,長照人員來來去去,家裡幾乎無隱私可言;他們還自恃專業,老是指摘家人照護不週,弄得她精疲力竭。直到那些長照人員長時間深入與南絲及莫利司相處,才知道真相不然:南絲早已不認得莫利司是她丈夫了,等到她也開始罵長照人員「母狗」並暴力相向時,政府單位才同意,他們去照護之家是必然之勢。
莫利思在進入照護之家一年後,因為腎衰竭去世,死前仍然掛念南絲,時刻為她著急而束手無策,無奈的先走了。至於南絲,據作者說,在照護之家過得比較快樂,時時「活在當下」,也沒有任何人會再期待她做什麼,或要她配合什麼了。
作者書中提到阿茲海默醫生的第一個證實的失智病人狄特(Auguste Deter),但沒有講得很清楚。狄特是一個鐵路工人的太太,她發病後被送到精神病院,1906年,阿茲海默醫生在一場演講中,提到在狄特大腦中發現特殊的斑塊和糾結,她是一種失智的新類型,那年,她就去世了,才55歲。據說阿茲海默醫生曾問她名字,她想不起來了,只重覆的說:「我失去了我自己──我失去了我自己。」
南絲也失去了她自己,所幸她沒有失去周圍所有人的關心與照護。阿茲海默症這種找不回自己的疾病,即使富裕如美國,每年耗費1,000億美元在研究它,至今仍沒有解藥。全世界現在有440萬人罹患此症,占85歲以上失智症總人口的1/3,預計到2050年,全球將有700萬名85歲以上的阿茲海默症患者。
這不僅是《記憶的照護者》作者吉利斯家中的問題,而是身為地球人必須密切注意、了解的問題了。
(《記憶的照護者》公婆名字是假名,以保護他們的隱私權。)
延伸閱讀:
◆台灣的失智人口報告 http://www.tada2002.org.tw/tada_know_02.html
◆Curing Alzheimer’s,BBC關於阿茲海默解藥的研發報導記錄片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tTeNPodldlg
◆認識阿茲海默症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Fi_JSL0LQe0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9Wv9jrk-gXc
◆台灣第一個失智病房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tgqLcdnCdV4
◆《記憶七罪》,沙克特(即夏克特),李明譯,大塊文化,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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